黃泉滔滔,奔騰不息。
億萬生靈的殘魂都被河水裹挾著往輪回深處而去,隻偶爾可以見到那些幽冥孕育而生的鬼神出沒,或牛頭馬麵,或青麵獠牙,或高冠博帶……
其中一尊三頭六臂的鬼神盤坐在河水中,隨著波浪起伏,渾濁的河水將其半個身軀淹沒,直到肚臍之處。
吳天已然化作了原形,臥在鬼神相的心臟處,一呼一吸,法力流轉,仿若心臟的脈搏一般。
此時他身上的皮毛早已經沒有之前的白皙與光澤,像是鄉野間的土狗,滿身泥垢,毛發暗淡,通體黃褐色,有些部位甚至是黑色。
這要是扔到人間,絕對是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土狗,而且混身泥濘,看上去臟兮兮的。
隻是這狗子眉心處卻有著一道豎痕,隱約間透出絲絲縷縷的金光,它的狗嘴微微張開,隱約可以見到被鋒利的犬齒咬住的一個泥團。
正是那佛陀轉世身,此時被黃泉之水澆灌,簡直快要成了泥塑,哪裡還能夠看到半點佛光。
“癡兒,今日因,他日果。”
“你今日所走的路,來日或是悔恨根源。”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吳天耳畔似乎又聽到了佛音禪唱,那聲音似真似幻,並不存在於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內心深處響起。
“滾!”
他心生一念,冷漠而凶戾,完全沒有和那老和尚廢話的心思。
從他奪舍白曜辰身軀轉世之時,雙方就已經是死敵,不死不休。
也就是佛陀如今和玉虛天尊賭鬥,處於玄妙不可言的狀態,否則他怎麼可能有好下場。
如今正是奮起直追,來日殺敵的大好時機。
還有怎麼可能因為老和尚一句話而回心轉意。
甚至因為這從心頭響起的聲音,他越發瘋狂的吞吐黃泉之水,甚至連三頭六臂鬼神相已經吞食到極限後,都依舊繼續吞食黃泉,澆灌佛陀轉世。
嘩啦啦!嘩啦啦!
黃泉之水澆灌在他口中,將佛陀法相淹沒,也讓他的身軀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摧殘,劇烈的痛苦海浪一般洶湧,讓人難以承受。
在這樣劇烈的痛苦中,吳天甚至也忍不住升起了一個念頭,不如算了吧,還是繼續去尋找射日古箭,這樣他就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還能夠釘死佛陀。
黃泉之水的洗禮並不僅僅是肉身體魄,那是從靈魂、血脈、到肉身、法力、內丹,從裡到外,毫無疏漏的洗禮。
比千刀萬剮還要痛苦。
可這樣的念頭僅僅隻是一閃而過,他便放棄了。
射日古箭釘死佛陀,承受痛苦的是白曜辰。
如今黃泉洗身,卻是他們父子一起來承受。
“就當是懲罰吧!”
“曜辰,爹爹和你一起麵對……”
吳天呲著犬牙,若非內丹不停的運轉,他恐怕早已經徹底昏厥過去。
隨著時間流逝,白曜辰身軀中的佛光逐漸徹底熄滅,射日古箭更是從根源上死死的釘住佛陀法相。
它釘死的不是白曜辰的身軀,而是佛陀的道與理,是佛陀的存在。
隻要佛陀法相存在,射日古箭便會不停的洞穿與滅殺。
由於黃泉洗禮,使得佛陀法相的力量越來越弱,射日古箭發出錚錚之聲,劇烈的顫抖著,箭肝上甚至有著億萬咒文流轉,交織出道與理。
哢嚓!哢嚓!
吳天甚至聽到了清脆的破裂聲,就仿佛是腐朽的佛像在崩塌。
剛開始隻是些許聲響,到了後來聲音越來越大,如同雨打芭蕉一般,劈裡啪啦的炸響。
嗡!
射日古箭大放光明,原本烏黑而幽暗的色澤在逐漸褪去,就像是被擦乾了鏽跡,通體化作半透明的金光,億萬咒文流轉,金光撕裂虛空。
這根古箭在這一刹那,仿佛化作了從古老歲月長河之中貫穿的光陰。
它溝通了過去、現在……
如同透過紗窗的一縷陽光,溝通了內外陰陽。
被黃泉淹沒、淤泥覆蓋的白曜辰,在這一縷光的照耀下,仿佛經曆了無數的歲月,逐漸風化了。
它的皮毛、血肉、骨骼全部都化入了泥汙中。
它死了……
肉身腐朽,葬於黃土之中。
而佛陀法相也在這一刻,完全崩滅,隻有一枚卍字梵文,從泥汙之中升騰而起,消散於虛空之中。
這便是金仙大能的特性,力量可以被磨滅,但其力量中所蘊含的道與理卻幾乎是不滅的,這也被稱為不滅道性。
哪怕隻是一具法相,可其本質極高。
吳天以射日古箭射殺,以天犬吞日神通磨滅,以黃泉洗禮,終於讓這一具轉世法相崩滅。
可這具法相的根本,那不滅道性卻不是他可以斬滅的,這是金仙大能存在的根基。
不過佛陀不滅道性的離開,也代表著這具法相徹底崩塌,白曜辰死了。
但此時此刻的吳天,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和痛苦,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佛陀法相崩滅,他終於能夠進行接下來的一步了。
而且比他預料的還要早了許多,在還沒有找到更多射日古箭的情況下,他利用黃泉,總算是提前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
此時,他口中輕輕吐出了那一團泥汙。
這泥汙之中藏著兒子的殘骸,內蘊著佛陀法相破滅之後所殘存的力量。
他眼眸中充滿了溫和的光澤,看向這團泥汙。
吞日天犬的血脈,是他通過係統麵板凝聚的,而他也是這天地間第一條吞日天犬。
所以吞日天犬一族,他是真正的先祖,其血脈的傳承,與內蘊的奧妙,沒有誰比他更清楚。
就像哮天犬的傳承隱秘,天地間隻能有一頭真正的哮天犬。
吞日天犬也有其隱秘。
作為天地間的第一頭吞日天犬,一旦他將其後裔吞食,就能夠讓其後裔從他的軀體中重生。
事實上這是一種極為玄妙的傳承方式,當先輩老去,後裔又還是幼崽,力量弱小,根本無法在殘酷的世道中活下去。
這時候,老了的吞日天犬,把幼崽吞食。
當他死去的那一瞬間,幼崽的靈性就會在他體內紮根,而後從其軀殼中重新孕育出新的魂魄,繼承其軀體和力量,重獲新生。
這種傳承方式,可以讓吞日天犬一族,度過幼小期,不斷的將力量傳承下去,變得越來越強大。
這不僅僅是血脈的傳承,更是生命的傳承,力量的傳承。
正是因為這種特性,吳天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不惜一切的誅滅佛陀法相,徹底將自己的兒子吞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以自身的血脈和力量為代價,徹底複活白曜辰。
白曜辰肉身在黃泥中與佛陀法相一起崩滅之時,屬於他的性命靈光,就已經在吳天的血脈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