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錦鯉，但有對兄長的效仿和對文字的敬畏。他腰間的舊水囊微微晃動，像一個沉靜的秘密。
考棚內的悶熱、偶然傳來的其他考生的咳嗽或歎息、以及林家那邊隱約傳來的抓耳撓腮和急躁翻動紙張的聲響，仿佛都被隔絕在雲家三兄弟專注的世界之外。
他們的筆尖之下，流淌的是數年間沉在泥土裡、浸在油燈下、溶在汗水裡的真實積累。
當最後一道題答完，雲峰小心地吹乾墨跡，雲森輕輕放下筆，雲澤仔細檢查完有無疏漏，三人都默默鬆了口氣，臉上沒有誌得意滿，隻有一種“已儘力”的平靜和對結果的坦然。
當考場大門重新開啟，考生們湧出，猶如經曆了一場鏖戰。
林家人一擁而上。林明軒一臉疲憊和沮喪，之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新衣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林明誠幾乎是哭喪著臉出來的。
林明路等幾人個個垂頭喪氣，腳步虛浮。麵對家人的追問，他們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宋婆子高揚的詢問聲在孩子們灰敗的臉色前漸漸低落。
雲峰、雲森、雲澤走出時，神色雖也帶著考試的疲憊，但眼神清明，步履穩健。
麵對雲仲關切的目光，雲峰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搖頭是示意考得艱難，點頭是表示已竭儘所能。
沒有狂喜，亦無大悲，那份平靜，源於內心的篤定。
雲澤拿出水囊猛灌了幾口，一抹嘴，衝著哥哥們笑了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大事。
考場無情，墨痕留印。
林家那精心準備的光鮮門楣、錦鯉福袋與喧囂的祈福，在冰冷堅硬的考棚與同樣冰冷的試卷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些被虛名與溺愛泡軟的根基，終究承受不住功名的重壓。
而雲家那田埂上、油燈下、米鋪後、溪水旁的默默無聲的耕耘與汗水澆灌出的根莖，無論最終是否能探出名次之花，其本身已在堅硬的土壤裡紮下了深厚的、足以令他們站穩人生的根基。
真正的墨香，從不靠煙霧繚繞祈求而來，它隻在一筆一劃的沉靜與一日一夜的積澱之中。
幾日後，府衙外放榜處人聲鼎沸。
張貼黃榜的牆下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差役高高舉著水火棍，勉強維持秩序，但人群裡混雜著期許的啜泣、失魂的歎息和驟然爆發的狂喜。
雲家三兄弟在雲仲的陪同下，靜靜站在角落裡。
雲峰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如水；雲森則微斂心神，看著榜單的方向；雲澤年紀雖小，卻如磐石般不動聲色，隻微微攥緊了掌心。
黃榜徐徐展開，墨跡在陽光下閃著肅殺的光澤——雲峰、雲森、雲澤，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個個名次皆在中遊。沒有歡呼，沒有喧囂，三人隻是相視一眼，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雲峰輕聲對雲仲說：“爺爺說得對，但求無愧苦讀。”這結果，於他們而言，是日複一日勤耕田頭、夜燈苦研的厚實根基結出的果。
不是僥幸，而是腳踏實地換來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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