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精心策劃,裡應外合,顛覆了以女子為尊的凰玉國,摧毀了女帝和皇室的統治!
他沈霽,親手將象征凰玉皇權的凰羽冠冕踩在腳下,建立了新的、以男子為尊的國度。他成為了開國的攝政王,權勢煊赫。
支撐他走到那權力頂峰的唯一執念,就是複仇!
對凰雲初的複仇!
他要找到她,將她曾給予他的屈辱、踐踏、毀掉的人生千倍百倍地償還給她!
他要親眼看著她搖尾乞憐,再把她碾碎。
然而……當他的人馬終於在一個偏遠貧瘠的山野村落找到她時,看到的情景卻像一把巨錘,狠狠砸碎了他構建了數十年的仇恨邏輯。
那不是他想象中試圖潛逃的皇女餘孽,也不是在享樂揮霍後落魄的女人。
油燈如豆的昏暗茅舍裡,她蜷縮在一張冰冷的木床上,枯瘦如柴,原本明豔的容顏凋零得如同秋天的落葉,臉色灰敗,氣息奄奄。
床邊散落著厚厚的、沾著泥土氣息的手稿和卷軸,破舊的案幾上還攤開著一本已經編纂大半的書稿。
那稿紙粗糙發黃,邊角磨損得厲害。
她咳著,大口喘息,眼神卻異常專注,拚儘全力用枯瘦的手指,蘸著劣等鬆墨,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跡。
那字跡裡是他從未想象過的專注與熱愛,與那個驕奢淫逸的六皇女判若兩人。
他甚至在她的枕邊發現了一本幾乎被翻爛的小冊子,裡麵是她遊曆山河時繪製的工筆草圖與風物記錄,字跡清秀工整,帶著難以言說的生命力——那是“學識”帶來的痕跡。
他從當地人口中得知,這位“書癡娘子”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年,身染重疾,卻拖著病體走遍了附近的山川河穀,隻為詳儘記錄一切。
她不要金銀,所有變賣首飾得來的微薄收入都換成了紙墨。
當地孩子甚至能念幾句她編撰的地理童謠。
“……還差點……差點……”他在闖入時,聽到她最後發出的一聲惋惜的、沙啞的歎息。
下一刻,她便油儘燈枯,握著那支禿筆,溘然長逝在他眼前。
震驚像冰水浸透全身,然後是巨大的迷茫。
支撐他半生的複仇目標,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虛影?
那滔天的恨意突然失去了靶心,隻剩下無儘的空洞和難解的困惑。她在府中的荒唐是偽裝?
她搶他們回來,隻是為了扮演一個無能無誌的廢物皇女,好讓她的姐姐們放心,從而換取空間去完成她真正的夙願——走遍天下,留下一本書?
沈霽躺在床上,指尖依然深深掐著錦被,目光死死盯著頭頂那令人窒息的大紅紗帳。
前世凰雲初那枯槁卻閃爍著奇異光芒的死亡麵容,與昨夜那個壓在他身上、看似輕佻實則動作僵硬、眼底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空茫與疏離的少女形象,在他腦中激烈地碰撞、重疊。
“凰雲初……”他用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沙啞地念出這個名字。
那裡麵不再是純粹的恨。
憤怒依舊在燃燒,為她當年肆無忌憚毀掉的無數人生!
為自己和其他人幾十年的屈辱,為她“自私”地利用了他們作為道具達成保護色的目的!
然而,那恨意之上,卻覆蓋了一層冰冷而混亂的審視、困惑,以及……一種宿命般的荒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