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塊頑固的浮冰被湍急的融雪溪流衝下嶙峋的峭壁,發出空穀回響的碎裂聲時,真正的春天才算劈開了這片凍土。
山穀褪去了肅殺的銀白,呈現出一種斑駁的生機——枯草下鑽出怯生生的嫩芽,蟄伏的生靈在洞穴深處發出試探的悉索,連風都裹挾了濕潤泥土和腐爛鬆針混合的、複雜而蓬勃的氣息。
雲初坐在被陽光曬得微暖的洞口石台上,用小刀削著一截新折的樺樹枝。
刀刃劃開柔韌的樹皮,露出裡麵濕漉漉的淺綠木質,清新的汁液氣味彌漫開來。
這本應是充滿希望的時節。
然而,就在春季的第二個月,當山穀被新綠溫柔包裹之際,黑暗卻開始在夜晚悄無聲息地滲透。
雲初起初隻是模糊的不安感,像藤蔓般纏繞著睡眠的淺層。漸漸地,畫麵變得清晰而暴虐:
第一夜:她懸浮於高空,俯瞰著無垠的廣袤森林。
但下一秒,這片覆蓋大地的森林仿佛被無形的巨手蠻橫地抽走!
隻留下光禿禿、千瘡百孔的大地,根係撕裂的泥土裸露著,如同大地潰爛的傷疤。
狂風卷起的不是泛黃的葉子,而是砂石和塵埃,視野所及一片荒蕪死寂。
第二夜:熟悉的群峰輪廓在她眼前扭動、變形。
巨大的山脊如同巨獸痙攣的脊椎,發出岩石崩裂的轟鳴,山體滑落,泥石流如同渾濁的血脈般吞沒穀地。
流淌過洞口的清澈溪流瞬間膨脹為狂暴的黑河,裹挾著連根拔起的百年巨木,撕裂兩岸,濁浪滔天。
第三夜:最是清晰可怖。她在奔逃,腳下的大地卻如同陶土般酥裂、塌陷。
巨大的鴻溝毫無預兆地撕裂地表,深不見底,噴湧出硫磺味的灼熱蒸汽,瞬間扭曲了空氣。
群山移位,溝壑縱橫,整個熟悉的世界在她的尖叫聲中分崩離析。
連續三個清晨,雲初都是在一片冷汗中驚醒。
夢中殘留的轟鳴在耳畔回響,指尖還殘留著那虛假“大地”崩塌時帶來的失重墜落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
她坐在獸皮鋪就的石榻上,抱著膝蓋,晨光熹微中,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洞外是啁啾的鳥鳴和淙淙的流水,陽光明媚得幾乎虛無。
幽龐大如小山的軀體橫臥在洞口內側,像一堵隔絕外界的黑色壁壘。
他的頭顱枕在前爪上,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呼吸均勻悠長,仿佛隻是享受著春日暖陽的沉眠。
然而,當雲初壓抑的啜泣聲細微地傳來時,那雙冰眸瞬間睜開,如同初雪消融時暴露出的寒潭,清亮、銳利,再無一絲慵懶。
無需雲初開口,那驚恐未定的眼神和急促不穩的呼吸,已經將一切都傳遞給了他。
幽緩慢地支起上半身,龐大的動作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卻無聲無息。
他湊近,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冰冷的鼻息拂過雲初濡濕的額發和臉頰,帶著一種無聲的探詢。
“幽……”雲初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小而破碎,伸出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他下巴處厚實如毛氈的毛發,仿佛那是唯一的錨點,“這三天……晚上……我看到……”
她努力地組織著語言,將那些足以撕裂現實的噩夢碎片,一點點拚湊出來——崩塌的森林,扭曲的山脈,咆哮的黑河,裂開的大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她心頭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