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把工會辦公室裹得密不透風。陳明盯著電腦屏幕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指尖還沾著早上打印材料時蹭的墨漬——他已經熬了兩個通宵,要把速達拖欠騎手工資的證據整理成可公開的清單。桌上的速溶咖啡涼透了,杯壁凝著圈褐色的漬,像極了他此刻沉鬱的心情。
突然,屏幕右下角彈出的新聞推送像根針,猛地紮進他的視線。“外賣工會黑幕:李默涉嫌挪用經費,銀行流水曝光”,標題用的是刺眼的紅色,後麵還綴著個“爆”字。陳明的心臟驟然縮緊,鼠標幾乎是顫抖著點進去,頁麵跳出來的瞬間,他倒抽一口冷氣——滿屏都是所謂的“證據”:模糊的銀行轉賬截圖上,收款方寫著“李默”,備注欄標著“工會經費”;還有幾段截得七零八落的聊天記錄,對話框裡的“李默”說著“這筆錢先挪去周轉”“彆讓騎手知道”之類的話,字體大小不一,連頭像都是隨便找的卡通圖案。
“這群人太無恥了!”陳明的怒吼在空蕩的辦公室裡炸開,他抬手就往鍵盤上砸去,回車鍵被按得發出刺耳的“哢嗒”聲,鍵帽彈起來又落下,滾到桌角。他盯著那些偽造的證據,指節因為用力攥拳而泛白——工會的每一筆經費都走的是公賬,李默連工會的銀行卡密碼都交給了財務,怎麼可能挪用?上個月騎手老張生病,工會湊錢給他交住院費,李默還自掏腰包補了差額,這些人怎麼敢這麼顛倒黑白!
“陳明,彆激動。”林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提著早餐,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晰。看到陳明通紅的眼睛和桌上亂作一團的文件,她心裡已經有了預感,快步走到電腦前,彎腰看清屏幕上的內容時,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塑料袋,豆漿的溫熱透過袋子滲到掌心,卻壓不住心裡的寒意。
#外賣工會黑幕#的話題已經衝上了熱搜第三,後麵跟著個滾燙的“沸”字。點進話題,全是跟風謾罵的評論:“果然工會都是擺設,還不是為了撈錢”“李默看著人模人樣,原來是個蛀蟲”“以後再也不信工會能幫騎手了”。還有幾個營銷號發了長文,把那些偽造的流水和聊天記錄放大,添油加醋地寫著“工會成立半年,李默身家暴漲”,下麵的評論區已經吵成了一鍋粥,有騎手站出來反駁,卻被罵“拿了好處替人說話”。
林溪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敲,屏幕上的聊天記錄被放大。她盯著對話框裡的時間戳——去年12月15日,可那天李默正在外地幫幾個被欠薪的騎手維權,她記得很清楚,那天雪下得特彆大,李默回來時鞋子都濕透了,凍得連端杯子的手都在抖。這麼明顯的漏洞,卻被洶湧的輿論蓋了過去。
“我有辦法。”林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轉身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台舊筆記本電腦,機身是磨損的銀色,邊角處有個明顯的磕碰痕跡——那是她以前在速達做輿情監控時用的電腦,離職時沒舍得扔,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電腦開機時發出“嗡嗡”的聲響,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彈出的還是速達內部係統的登錄界麵,隻是早已失效。林溪熟練地敲著鍵盤,調出隱藏在C盤深處的後台程序,界麵上跳出一串複雜的代碼,綠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動,像極了她此刻冷靜的思緒。“以前做輿情監控時,我寫過一個追蹤程序,能鎖定帖子的發布IP,還能查到背後的服務器地址。”她的眼睛盯著屏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這些帖子發布時間集中,IP地址應該會有規律,隻要找到源頭,就能證明是速達在搞鬼。”
李默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認識林溪這麼久,他總覺得她身上有種冷靜的力量,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她都能沉下心來解決。以前在速達,她就因為拒絕偽造輿情報告被排擠,現在她又用自己的技能來幫工會,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要。“我去聯係媒體。”李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市報的王記者之前報道過我們幫騎手討薪的事,他願意聽我們解釋。等你找到證據,我們就召開新聞發布會,把真相說清楚。”
林溪點點頭,指尖在鍵盤上加快了速度。程序開始運行,屏幕上跳出一串又一串的IP地址,紅色的代表無效,綠色的代表可追蹤。她把速溶咖啡倒進馬克杯,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讓她的腦子更清醒。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桌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她卻連抬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輿論發酵得太快,多拖一分鐘,就有更多騎手會被誤導,工會之前的努力,可能就全白費了。
陳明已經冷靜下來,他幫林溪整理桌上的文件,把那些偽造的流水和真實的公賬記錄放在一起,對比之下,漏洞一目了然。“你要不要休息會兒?”陳明看著林溪眼底的紅血絲,心裡有些不忍,“我幫你盯著程序,有情況再叫你。”
“不用。”林溪搖搖頭,眼睛還盯著屏幕,“這個程序隻有我熟,萬一出問題,又要耽誤時間。”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有些發白,可眼神卻越來越亮——就在剛才,程序追蹤到了一個集中的服務器地址,歸屬地是本市的一家公關公司,而這家公司,上個月剛和速達簽了合作協議。
接下來的兩天,林溪幾乎沒合過眼。她順著服務器地址往下查,找到了公關公司和速達市場部的郵件往來,郵件裡清清楚楚寫著“需製造李默挪用工會經費的負麵輿情,預算五萬元”“流水和聊天記錄已偽造好,注意分散發布”。她還截到了公關公司員工的內部聊天記錄,有人抱怨“速達這活太缺德,萬一被查出來怎麼辦”,還有人回複“有錢賺就行,管那麼多”。
證據截圖被整理成清晰的文檔時,窗外已經是第二天的深夜。林溪把電腦合上,靠在椅子上,才感覺到渾身的疲憊——脖子酸得像要斷了,眼睛看什麼都有點模糊,手指也僵得動不了。她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就看到李默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粥的香氣飄過來,瞬間驅散了滿室的咖啡味。
“先喝點粥。”李默把粥放在她麵前,遞過一雙筷子,“王記者已經聯係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在市新聞中心開發布會,到時候會有三十多家媒體來。”他看著林溪眼底的紅血絲,心裡有些心疼,“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靠你呢。”
林溪接過粥,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滑進胃裡,暖得她鼻子有點酸。“證據都整理好了,絕對能錘死他們。”她抬起頭,對著李默笑了笑,眼底的疲憊裡帶著釋然,“明天,就能還工會一個清白了。”
第二天上午的新聞發布會,市新聞中心的會議室裡擠滿了人。記者們的相機鏡頭對著主席台,臉上帶著質疑的神色——畢竟前幾天的負麵新聞鬨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等著看工會怎麼解釋。李默坐在主席台上,身邊是林溪,他看著台下的記者,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話筒被他攥得有些發熱。
“首先,感謝各位記者來參加今天的發布會。”李默的聲音很穩,透過話筒傳到會議室的每個角落,“針對近期網上流傳的‘李默利用工會謀利’的說法,我今天要給大家看一些證據,證明這是一場有組織的抹黑。”
林溪把筆記本電腦接到投影儀上,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工會的公賬記錄,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標注得清清楚楚,旁邊附上了銀行的轉賬憑證。“工會的經費主要來自社會捐贈和政府補貼,所有支出都用於幫助騎手,比如討薪、醫療救助、技能培訓。”林溪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她點擊鼠標,屏幕上跳出偽造的流水截圖和真實公賬的對比,“大家可以看到,偽造的流水裡,收款方賬號和我的私人賬號完全不符,備注欄的字體也和銀行係統的字體不一樣,這是典型的PS痕跡。”
接下來,公關公司的服務器地址、郵件往來、內部聊天記錄依次展示在屏幕上。當看到速達市場部經理發給公關公司的郵件,裡麵寫著“務必在三天內讓工會負麵衝上熱搜”時,會議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嘩然,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記者們的提問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李會長,速達為什麼要抹黑工會?”
“接下來工會會采取法律手段嗎?”
“之前被誤導的騎手,工會會怎麼解釋?”
李默站起身,對著台下的記者鞠了一躬。“速達之所以抹黑我們,是因為我們多次幫騎手向速達討薪,阻礙了他們的利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憤怒,卻更多的是堅定,“我們已經收集好證據,會向法院起訴速達和那家公關公司,維護工會和騎手的合法權益。另外,我們會通過騎手群、線下站點等渠道,向所有騎手解釋清楚這件事,不會讓大家被誤導。”
發布會進行到一半,李默的額頭滲出了細汗——不是緊張,而是激動。他看著台下記者們的表情從質疑變成憤怒,心裡知道,真相終於要大白了。就在這時,他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轉頭一看,林溪正遞過來一張紙巾,紙巾折得整整齊齊,帶著一點她手心的溫度。
李默接過紙巾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卻又在不經意間對視。林溪的眼睛裡帶著笑意,那笑意像春日裡的陽光,暖得李默心裡發顫。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裡,不用多說,彼此都懂。
發布會結束後,李默提出要送林溪回家。傍晚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兩人沿著街邊的路燈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偶爾有騎著電動車的騎手經過,看到李默,都停下來打招呼,語氣裡滿是信任:“李會長,今天的發布會我們看了,速達太不是東西了!”“以後我們還跟著工會乾!”
李默笑著回應他們,心裡充滿了暖意。走到林溪家樓下時,他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其實從發布會結束開始,他就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他喜歡林溪,不是一時的衝動,是在一次次並肩作戰裡,在她冷靜解決問題的樣子裡,在她為騎手們著想的溫柔裡,慢慢累積起來的感情。
“林溪,我……”李默剛開口,就被樓上傳來的清脆聲音打斷了。
“爸爸!”
他抬頭一看,女兒正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穿著粉色的睡衣,頭發有點亂,手裡舉著一朵小紅花,花瓣是用彩紙剪的,用膠水粘在小棍子上,邊緣還翹著。“林溪阿姨,這是我送給你的!”女兒的聲音甜甜的,像顆糖,“上次你幫我修好了我的小兔子玩偶,我一直想謝謝你!”
林溪笑著抬起頭,對著樓上的女兒揮揮手:“謝謝你呀,小花真漂亮。”她接過李默遞過來的花,指尖碰到花瓣,軟軟的,心裡暖暖的。“你女兒真可愛。”林溪看著李默,眼睛裡滿是笑意。
李默撓了撓頭,臉上有點發燙,剛才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看著林溪手裡的小紅花,又想起那些還在等著工會幫助的騎手——有的騎手還在為欠薪發愁,有的騎手因為沒簽勞動合同被辭退,還有的騎手連基本的社保都沒有。現在不是說兒女情長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你上去吧,注意安全。”李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釋然,“明天我們還要去騎手站點做解釋,早點休息。”
林溪點點頭,轉身走進樓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默還站在樓下,對著她揮手,路燈的光灑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她笑了笑,轉身繼續走,心裡卻想著,其實她都懂。
李默看著樓道口的燈滅了,才轉身離開。晚風拂過,帶著花香,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紙巾,還帶著一點林溪的溫度。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但總有一天,他會把心裡的話說出來。而在那之前,他要和林溪一起,幫更多的騎手,守住他們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