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蜂蜜淌進窗欞時,李默正把最後一隻青花瓷碗放進消毒櫃。消毒櫃嗡鳴著升溫,玻璃門裡映出他新剪的短發,發梢還沾著幾星未擦淨的洗發露泡沫。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輕響,他剛轉過身,就看見林溪牽著女兒的手站在門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都浸在橘色的夕照裡。
“爸爸。”念念的聲音比往常輕了些,沒有像往常那樣撲進他懷裡,反而把臉往林溪的牛仔褲上貼了貼。李默彎腰想去摸她的頭,指尖剛觸到發頂,就見女兒倏地把腦袋轉了過去,羊角辮上的粉色蝴蝶結輕輕晃了晃,像隻受驚的蝴蝶。
林溪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給了他一個示意的眼神。餐桌上很快擺好了三菜一湯,清蒸鱸魚冒著細嫩的熱氣,番茄炒蛋的湯汁紅亮誘人,都是念念往常最愛吃的。可小姑娘隻是用銀勺一下下扒拉著米飯,米粒粘在她淡粉色的唇角,像顆沒啄掉的櫻花,她也渾然不覺。
“念念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呀?”李默往女兒碗裡夾了塊魚腹,魚刺已經仔細挑乾淨了。銀勺在瓷碗裡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念念的肩膀卻更沉了些,下巴幾乎要埋進碗裡。
“同學說……”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說爸爸以前是送外賣的,不好看。”
李默夾菜的手猛地頓在半空,鱸魚片上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著飄過玻璃,葉尖的枯黃像一道細碎的傷口。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同學會,有人半開玩笑說他“屈才”,放著大廠的技術崗不乾,跑去當社區調解員,那時他隻當是玩笑,此刻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攥住,慢慢收緊。
“誰說的呀?”林溪放下湯勺,起身蹲在念念麵前,指尖輕輕拂開女兒額前的碎發。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帶著淡淡的護手霜香氣,那是念念最喜歡的橙子味。“爸爸送外賣的時候,幫張奶奶送過急救藥呢。那天暴雨,爸爸的雨衣都濕透了,藥盒卻裹得乾乾爽爽的。”
念念的眼珠動了動,終於抬眼看她。林溪趁機從帆布包裡摸出手機,解鎖時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眼底的溫柔。她點開收藏夾裡的視頻,畫麵瞬間鋪滿桌麵:去年汛期,李默站在積水齊膝的巷口,背著一位拄拐杖的老人往社區服務站走,深藍色的騎手服後背印著的“閃電”標誌被雨水浸得發深,卻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還有這個。”林溪又劃開一條新聞,標題是《騎手李默:為二十三名同行追回欠薪》。配圖裡的李默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勞動仲裁委門口,身後是一排穿著騎手服的兄弟,每個人手裡都舉著寫著“感謝”的紙牌。陽光落在他們臉上,把李默眼角的細紋都染成了金色。
念念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兩顆被擦拭乾淨的黑葡萄。她伸出小手指,輕輕點了點屏幕上的李默:“爸爸在這裡!”她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明天我要告訴朵朵,我爸爸是英雄!”
李默放下筷子,走過去把妻女一起摟進懷裡。林溪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帶著熟悉的洗發水味道,念念的小胳膊緊緊圈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襯衫上。消毒櫃的嗡鳴不知何時停了,客廳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女兒輕輕的呼吸聲。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伸手揉了揉念念的頭發,“對,爸爸的念念才是小英雄。”
周末的遊樂園像個五彩斑斕的夢。旋轉木馬的音樂從遠處飄來,夾雜著孩子們的笑聲和氣球小販的吆喝聲。李默牽著念念的手走過檢票口,掌心傳來女兒溫熱的觸感,她的小手裡還攥著昨天畫的畫,紙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頭頂都頂著金燦燦的太陽。
“爸爸,我要坐那個!”念念指著最高的那匹白色木馬,尾巴上的流蘇在風裡輕輕搖擺。李默把她抱上木馬,仔細係好安全帶,指尖觸到她裙擺上的蕾絲花邊,軟乎乎的像雲朵。音樂響起時,木馬緩緩轉動起來,念念的笑聲隨著旋律一起飛揚,羊角辮上的蝴蝶結在陽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
林溪站在圍欄外,舉著相機不停按動快門。鏡頭裡的李默正仰著頭笑,眼角的細紋裡都盛滿了陽光,念念趴在木馬上朝她揮手,小臉上的笑容比身後的霞光還要燦爛。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李默第一次穿著騎手服出門,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又驕傲又心疼。那時他總說,送外賣是暫時的,等攢夠了錢就換份安穩的工作,可真當社區調解員的崗位遞過來時,他卻猶豫了——因為騎手們拉著他的手說,缺個懂法律的帶頭人。
“媽媽,快過來!”念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旋轉木馬已經停下,李默正抱著女兒朝她走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念念掙紮著從爸爸懷裡滑下來,指著遠處的摩天輪大聲說:“爸爸媽媽,我們一起去坐摩天輪吧!”
摩天輪緩緩升起時,城市在腳下漸漸變小。馬路像銀色的絲帶,汽車變成了移動的積木,遠處的河流閃著粼粼的波光。念念趴在玻璃上,小手指著下麵的旋轉木馬,興奮地說著什麼。李默從身後摟住林溪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謝謝你,溪溪。”
林溪轉過身,靠在他的懷裡。他的襯衫上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安心氣息。“謝什麼呀。”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指腹觸到他胡茬的青澀觸感,“我們是一家人,應該的。”
摩天輪到達最高點時,霞光恰好鋪滿了整個座艙。念念趴在兩人中間,伸出小手分彆抓住他們的手指,“爸爸是英雄,媽媽是仙女,念念是小公主!”李默和林溪相視而笑,霞光落在他們的眼底,漾起溫柔的漣漪。遠處的旋轉木馬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音樂乘著風飄上來,和一家人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在霞光裡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