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
又是涼州!
父親楚雄,曾任涼州都督,當年就是中“龜茲斷腸草”之毒,死在了任上。
從洛河打撈上來的八具骸骨同樣中的也是這種西域奇毒。
而此刻,這些骸骨上刻著的突厥密文,竟然也全都指向這裡。
“三十俊駒…”楚瀟瀟聲音低沉,言語中透著一股涼意,“若隻是為了這些馬,就要動用如此隱秘的軍方密文,並以人命為代價來反複練習刻錄…恐怕不單是字麵上的三十匹好馬這麼簡單吧?”
周明軒麵色沉重,緩緩點了點頭,“楚大人所言極是,軍中最忌戰馬流失,若當真如這些密文所說隻是買賣戰馬,涼州不可能不報,所以下官有一個不成熟的猜測…”
“快說啊,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賣關子!”李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卻看到周明軒還在吞吞吐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此事隻有兩種情況,第一便是這‘俊駒’代表的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戰馬,有可能是某種重要物資,或者…是某個身份特殊的人…而‘貨備易之’則更明確指出這是用於某種‘交易’的籌碼…”
“第二呢?”李憲在一旁有些急不可耐,恨不得自己馬上替他說出來。
“王爺稍安…”周明軒長籲一口氣,儘力克製自己內心的驚詫,“這第二種,怕是涼州的官吏與這幫惡徒有所勾結,真的是買賣戰馬以獲得一些有利於自己的東西…”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著眉瞥了眼壽春王的表情和楚瀟瀟的反應,補充道:
“當然,這些隻是基於目前現有的線索進行的推斷,至於‘三十’和‘俊駒’究竟指代為何,仍需要更多證據佐證,楚大人提供的冬官骸骨的拓印過於零散,隻能作為輔助參考。”
“砰!”李憲猛地一拳砸在石案上,玩世不恭的臉上滿是怒意,“簡直豈有此理!竟有人敢動我大周軍馬,覬覦邊關物資,與突厥暗通款曲?簡直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誅!”
他扭頭轉向楚瀟瀟,急切道:“瀟瀟啊,我們必須立刻趕赴涼州,查他個水落石出,絕不能讓這群畜生再做下什麼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事情。”
楚瀟瀟沒有立刻回應,隻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些在洛河水下沉睡了近一年的骸骨,和其骨麵上刻痕粗糙的突厥密文上。
涼州馬場…
父親意外身死…
八具骸骨所中的西域奇毒…
近一年時間不斷以白骨練習的突厥密文…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涼州”這條線串聯在了一起。
殮房內的氣溫驟然降至冰點,腳下仿佛有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她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淵之中。
片刻之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義憤填膺的李憲,又掃過麵色凝重的周明軒,最後環顧了殮房木架上的這些無辜枉死之人的骸骨。
聲音異常平靜,臉上波瀾不驚,但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言語中徹骨的寒意,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看來,這涼州,我們是非去不可了…”
她赫然轉頭,看向下站的孫錄事,沉聲道:“即刻清點行囊,將驗屍所用一應之物儘數帶著,另外,持我的手書交至麟台,麵呈狄閣老,將此番洛陽縣驗屍的結果悉數告知,同時請閣老示下,就說大理寺楚瀟瀟即刻趕赴涼州,察查此案…”
“是!”孫錄事不敢怠慢,當即將卷宗歸置好,轉身出了殮房。
而楚瀟瀟則緩步來到自己的木案前,蘸墨掭筆,在紙上寫下【都畿道刑名勘驗使大理寺骨鑒司主事楚瀟瀟謹奏:為報洛陽咒骨案勘驗進展並請旨赴涼州察查事】……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孫錄事去而複返,“稟大人,一應之物已全部置辦妥當,請您示下。”
楚瀟瀟起身將手中的奏疏遞給了他,“孫老,這封奏疏一定要直麵狄閣老,親自交在閣老手上,要快!”
孫錄事接奏即走,沒有絲毫的拖遝,他深知此事關乎國體,連這位骨鑒司主事都沉色良久,以求麟台相助,斷然不能出半點差池。
待孫錄事走後,楚瀟瀟來到周明軒麵前,將石案上的拓片交與他,言明:“周博士,上麵的拓印需要您這幾日抓緊破譯,破譯的越多,案情就愈發明朗,煩請您不吝博學,出手相助。”
周明軒大感重任在肩,急忙躬身,“楚大人言重了,老夫這就返回鴻臚寺連夜徹查,一定在大人到達涼州之前,將所拓刻痕儘數破譯…”
說罷,將這些拓片用皮卷小心包裹起來,腳步匆忙地離開了大理寺。
至於壽春王李憲,在一旁看著楚瀟瀟的安排,並沒有出言詢問,亦沒有插科打諢。
待所有人離開後,他才緩緩開口:“瀟瀟大人這一番安排真是邏輯清晰,條理清楚,分工明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啊…”
“王爺,若您沒有彆的事情就請回吧,下官還要準備前往涼州的其他事宜,就不留您在這冰冷的殮房了。”
楚瀟瀟自顧自地收拾著她的“天駝屍刀”和“白骨銀針”,直接對壽春王下了逐客令。
不過,李憲並未因此而動怒,反而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好,好,那本王便不打擾我們瀟瀟大人了,這就回府了。”
就在即將出門之前,他回頭忽然說了一句:“此途恐凶險異常,還是帶一些幫手比較好…”
楚瀟瀟聞言抬頭時,隻見李憲的身影已經出了後院,消失在大理寺的紅牆青瓦之下。
她也沒有多想,徑直走向了院中一處偏房內…
再出來時,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足有胳膊長短的佩刀,刀柄上赫然刻著一個“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