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隻是在桌子上叩擊兩下,魏銘臻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
“銘臻啊,來的正好,先坐下…”
李顯和風細雨一般的語氣,讓魏銘臻一時間不知所措,站在一邊微微躬著身子,“銘臻不敢,殿下吩咐便是。”
“坐下…坐下…”李顯走到身邊拉著他,將他按在了椅子上,開始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你來了東宮幾年了?”
魏銘臻身體前傾,側坐在椅子上,恭敬地答道:“回殿下,我來此已經兩年有餘了。”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天授元年你還在金吾衛任法曹參軍,後來還是我和盧大將軍點名將你要了過來。”
“是的,殿下,當年若非殿下您,隻怕銘臻因那件事就要…”
不等他把話說完,李顯抬起手打斷了他,“過去的事情了,無需再提,不過讓你在東宮確實有些屈才了…”
一聽太子此言,魏銘臻急忙跪倒在地,俯首言語:“銘臻萬不敢有此念,殿下對銘臻猶如再造之恩,銘臻萬死難報…”
“你看你,動不動就來這一套…快起來…”李顯眼中儘顯滿意之色,在他磕了四五個頭後,這才緩緩伸出手將他扶起來。
“知道你對孤忠心可嘉,眼下有一樁差事需要人去辦,不知銘臻肯不肯走這一遭?”
說罷,便自顧自端起茶盞品著,眼睛餘光時不時瞥看魏銘臻的反應。
魏銘臻眼睛一亮,當即表示,“殿下儘管吩咐,刀山火海,義不容辭,即便是搭上銘臻這條命,也給殿下辦成這件事。”
李顯當即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不要這麼緊張,又不是危險營生,隻是讓你去一個地方,將那裡的情況傳遞回來,僅此而已。”
“敢問殿下,所指何處?”
“涼州!”
這二字一出口,魏銘臻搭在膝蓋上的右手小指微微地抖動了一下,臉上肌肉瞬間僵了一下,瞥了一眼麵前的太子,發現並未察覺,旋即又恢複正常,“銘臻定不辱命。”
“好好好,既如此,魏銘臻聽旨…”李顯這才放下茶盞,來到書案前,將一份手諭遞了出去,“著東宮金吾衛魏銘臻即日調任涼州折衝府折衝都尉,全力配合楚瀟瀟查案,務必保障其安全,確保查案順利進行…”
頓了頓後,太子語氣沉了一些,臉上的笑容也瞬間隱去,添了一句:“此番赴涼州,一應事務,無論巨細,需及時報予東宮知曉。”
魏銘臻身軀猛地顫了一下,一抹厲色在眼角閃過一瞬,當即跪倒在地,將拳抱於頭頂,“末將魏銘臻,領命,定不辜負殿下所托,全力保護楚大人的安全。”
配合查案是真,保護安全也是真,但比這二者更為重要的,卻是“監督”與“彙報”。
這道命令,讓他心中當下靜如止水,緊張的感覺瞬間煙消雲散,默默地呼出一口氣。
看來,太子殿下,並未完全信任這位被皇帝破格提拔起來的勘驗使,因故才讓自己從中監視其行蹤。
“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親點三十名金吾衛於明晨卯時在城門外等候,隨同楚大人一同前往涼州。”
李顯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情緒的波動,但在魏銘臻臨出門前,還是多提了一嘴,“切記,一應事務,務必及時報回,以便孤了解西北的情況,此事事關國體,還望魏將軍能不負孤的一番心意才是。”
“銘臻明白。”說罷,轉身退下。
在魏銘臻離開房間後,李顯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洛陽城的夜色如徽墨一般濃稠。
“來人…”他聲音低沉,不知在對誰講,“把香菱叫來…”
“是。”暗處傳來一個十分沙啞的聲音,隨後隻聽得門“吱呀”響了一聲後,便一切又如尋常一般靜謐。
他伸手觸摸著窗邊的一朵百合,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得,又像是說給即將西行的人:
“楚瀟瀟,讓孤看看,你究竟有沒有狄仁傑說得那麼厲害,而且,你又究竟是敵…還是友?”
晨光微熹,穿透雲層撒在城外的洛河上,水流東去,點綴著粼粼波光。
楚瀟瀟一夜未眠,已將此行的所需之物儘數打點整齊。
她的行囊遠比尋常人還要簡單。
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木匣子、木盒子,裡麵堆滿了驗屍所用的各類工具,藥材。
所乘的馬車上,也早已按她的要求放好了幾壇子烈酒和酸味刺鼻的陳醋。
她轉身從案上將自己的“天駝屍刀”和“白骨銀針”隨身放好,看著桌麵上鋪開的麟台批複,臉上一如平常,唯有心底泛起一絲漣漪。
【準其所奏,便宜行事】
短短八個字,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想來不是太子的手諭在其中起了作用,便是那位玩世不恭之人下了功夫。
轉身離開房間時,那柄昨日黃昏時分取出的佩刀已在手上。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刀鞘,雙手拂過上麵的紋理,在“楚”字上摩挲了半天,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理寺。
門前,孫錄事已將馬車和其他物件均準備妥當,楚瀟瀟看了他一眼,又環顧四周,平靜道:“金吾衛還未到嗎?”
孫錄事弓著身,“魏將軍早上差人來報,說金吾衛已準備就緒,在城外十裡等候。”
楚瀟瀟回頭抬眉看著門前碩大的牌匾,上麵“大理寺”三字,讓她心神一顫。
此去涼州,結果尚未可知,八具冤骨還靜靜躺在殮房的木架上,若不能為死者鳴冤,為逝者訴願,怎對得起這匾額之上的朗朗乾坤。
“既如此,那我們便出發吧,莫讓人家多等。”她將頭轉回,沒有半分猶豫,走向了馬車。
“楚大人…楚大人…”
遠處坊街口的幾聲高呼,讓已經登上馬車的楚瀟瀟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去,一位穿著紫色圓領錦袍的中年男子正策馬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