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在天地之間築起一道屏障,巍峨高聳,就連迎麵吹來的風,都帶著一絲雪峰上的凜冽。
李憲策馬來到自己的馬車旁,用馬鞭輕輕敲了敲車窗。
楚瀟瀟掀開簾子,露出半張冷清的臉,眉頭微蹙,“王爺,您不是觀賞這塞外風景了嘛,何事?”
李憲左右看了看,臉上全然沒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眼瞅著就要到涼州地界了,方才我讓小七去探了探路,前方是一條岔路,若往北稍行數十裡,便可經過山丹軍馬場,那可是朝廷在西北最大的軍馬場之一了,滋養的戰馬數不勝數…”
楚瀟瀟蹙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眸光一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雖然涼州馬場是此行的目的地,但山丹軍馬場同樣重要。
那些突厥密文中所提到的“涼州馬場三十俊駒”,雖直接指向涼州,但誰又能保證,對方這個所指是不是僅僅局限於涼州一處,畢竟山丹也同屬涼州管轄。
但她仍舊不動聲色,“王爺的意思是?”
“既然來了,不如順道去看看…”李憲挑了挑眉,“彆忘了涼州的馬大部分可是山丹供應的,說不定能有些意外收獲…”
緊接著他將身子完全趴在馬背上,腦袋湊近了車窗,沉聲道:“涼州的風沙大,我們一頭紮進去恐生意外,何不如先在外麵瞧瞧風向再說。”
楚瀟瀟沉吟片刻,李憲時常不著調,但他每次嚴肅與自己交談的事情,確都有些道理。
山丹軍馬場位居西北第一馬場,規模宏大,若密文中的“涼州”指向整個涼州轄區,那在山丹一定會發現一些端倪。
更何況…自己等人突然造訪,或許能夠避開某些早有準備的視線。
“魏將軍可知此事?”楚瀟瀟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瞥向隊伍最前方那抹猩紅。
“尚未告知…”李憲搖了搖頭,“他是太子的人,而且我們一路上的行程都是由他安排妥當的,咱們突然改變路線,總要知會他一聲的。”
隨後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帶有狡黠的弧度,“咱們是去‘體察民情,觀摩軍情’的,他總不能強行攔著吧,你說呢?”
楚瀟瀟看著他這一幅表情,心中了然…李憲這是打算直接以王爺的身份強壓他執行命令,若魏銘臻有鬼,則斷然不會痛快答應。
“好。”楚瀟瀟點了點頭,眼眸瞬間沉了下來,“那便依王爺之意,隻是…如何與魏將軍分說,還需王爺出麵。”
“好說,好說,包在本王身上。”李憲一拍胸脯,打馬向著魏銘臻那邊而去。
楚瀟瀟放下車簾,指尖輕輕在一旁的木案上叩擊著,眼睛微閉。
山丹軍馬場…會有什麼在等著自己?
不一會兒,隊伍的前進速度慢了下來,李憲爽朗的笑聲從最前麵清晰地傳到楚瀟瀟的耳中。
“…魏將軍,不必如此緊張嘛,本王久聞山丹軍馬場乃我朝駿驥之搖籃,西北戰馬一多半皆出於此,心向往之,前麵不遠處就是,不過多繞半日的路程,正好前去觀摩一番…”
隨後頭一抬,將自己王爺的架勢擺了出來,“我朝安寧係於西北,本王身為皇孫,來看看邊軍的風采,回京後也好當麵向皇帝說道說道,難道…魏將軍覺得此事不妥?”
說罷,趾高氣揚地朝著魏銘臻一瞥,臉色一沉。
魏銘臻急忙將身體前傾,聲音略顯低沉,回答十分謹慎,但楚瀟瀟還是隱隱聽出了他言語中存著一絲略微的停頓。
“王爺言重了,末將不敢,隻是…我等奉命護送楚大人前往涼州查案,行程早有定例,涼州大小官員也已接到旨意,突然更改路線,隻怕…”
“哼…本王當什麼事呢,這等小事還需要如此囉嗦?”
李憲臉色不悅,當即打斷了他,轉身招呼自己的侍衛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金色的龍形符印。
“持本王印信,立即前往涼州傳旨…就說本王經過長安時拜謁太宗陵寢,耽擱了兩日,讓涼州合眾衙署多等候幾日,不日楚大人便率隊前往。”
“是!”那護衛接過符印的第一時間,韁繩一抽,朝著涼州方向策馬飛奔而去。
李憲這時回過頭,拍了拍魏銘臻的肩膀,“魏將軍,不要這麼死板,這件事情本王已經解決了,咱們可以安心前去了,你且放寬心,耽誤不了多少時日,至多半日便回…”
“這…”魏銘臻還想說什麼,抬頭正遇上李憲如刀劍般犀利的眼神,連忙將頭低下。
“魏將軍,你得這樣想,山丹軍馬場是西北軍馬的主要供給來源,說不定我們在那邊也能找到些線索呢…”
緊接著故意朝著後麵馬車的方向提高了聲音,“你說是不是啊,瀟瀟大人?”
車內的楚瀟瀟一陣無語,這個壽春王,拍著胸脯說自己解決,臨了臨了還把自己扯了進來。
她不得不再次掀開車簾,正迎著魏銘臻看過來的目光,語氣平淡如常。
“既然途徑此地,王爺也有代陛下巡視馬場之意,我看,咱們就陪王爺走這一遭吧,或許對涼州之案有所裨益亦未可知呢,有勞魏將軍安排…”
魏銘臻聞言眉頭緊皺,目光在楚瀟瀟和李憲的臉上掃過。
李憲仍是擺出一副“本王真的隻是想去看看軍馬”的無辜表情,而楚瀟瀟則是一貫的冷峻清冽,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眼下的情形讓他不由得暗中思忖:
“這兩人什麼時候站在同一條船上了?”
“山丹軍馬場?沿途一路,軍馬場沒有十座也有七八座了,為何單單選擇這裡?”
“是發現了什麼?還是李憲真的隻是一時興起?”
“太子和那個人都將自己的人主要布置在了涼州,山丹這邊…若是臨時起意,倒確實可能打亂某些部署,但…也可能撞見點彆的什麼。”
他迅速權衡利弊…若強行拒絕一位王爺的“合理”要求,於禮不合,更彆說奉旨查案的勘驗使也點頭同意了,若再這樣僵持下去,隻怕會惹人懷疑,不如順勢而為,加強監視便是了。
“既然王爺與楚大人都如此說了,那末將遵命便是。”魏銘臻恭敬地抱了抱拳,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這便安排前導,通知山丹軍馬場迎接王駕。”
他當即調轉馬頭,準備前去下令,沒想到李憲再一次攔住了他,“魏將軍,不必如此麻煩,我們直接去就好,既然是視察,那便有個視察的樣子,提前通知了山丹,隻怕有些東西,我們就不那麼容易看到了…”
魏銘臻麵露難色,“王爺,這恐怕於禮不合吧…”
“無妨,出了事本王擔著…”話音未落,抬手招呼小七和另一名侍衛率先走在前麵。
而魏銘臻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得默默跟在後麵,轉身的刹那,眼神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冷光。
低聲對身旁一名心腹金吾衛吩咐了幾句,那名金吾衛立刻點了點頭,悄然落在隊伍最後,將腰間彆著的一枚腰帶扣,趁人不注意扔在了道旁。
隨後車隊改變了方向,朝著北麵的山丹軍馬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