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楚瀟瀟將東西攤了開來,李憲不由得湊近了幾分,屏住呼吸,仔細端詳著這兩片看似不起眼的葉子。
當看到葉子邊緣那一圈細微的鋸齒狀時,李憲瞳孔陡然收縮:“形狹長,葉邊呈波狀細齒紋,葉脈偏於暗沉…”
他眉頭鎖緊,努力回憶著自己曾翻閱過的古籍,“我在太醫署的《本草圖鑒》和大理寺的《毒物誌》上似乎見過類似的圖譜…莫非是…‘龜茲斷腸草’?”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自己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洛陽那幾具刻滿符號的骸骨仍在眼前,他們便是死於這種西域奇毒,而楚瀟瀟的父親,前任涼州都督楚雄,亦是中此毒暴斃。
現在山丹軍馬場也出現了這種毒草,隻怕背後的陰謀,遠比他們先前推測的要更為龐大駭人。
楚瀟瀟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兩片葉子,她探手取下自己腦後的白骨簪,撥動著這兩片葉子。
聽到李憲的話,緩緩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
“形態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這種狹長帶齒的葉形,以及葉脈的走向,包括葉片的色澤,都與《毒草鑒》上關於‘龜茲斷腸草’的描述極為接近。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困惑,“這個味道不對…”
接著,她用骨簪輕輕刮了一點葉子碎屑下來,再次湊近鼻尖,仔細嗅著,確認道:
“確實不對…真正的‘龜茲斷腸草’,毒性雖烈,但其本身帶著一股淡淡的蜂蜜般的甜味,這也是這種毒草最為明顯的特征之一,常用來作為辨彆真偽的關鍵,而這兩片…”
她將骨簪伸到李憲鼻尖下,“王爺,您細細分辨,是否有一股子淺淺的苦澀味道,雖然被乾草的氣味所掩蓋,但細嗅之下,還能能捕捉到一點…”
李憲依言,非常小心地輕輕吸氣。
果然,在那股乾草的土味下,隱隱含著一絲澀味,絕非“龜茲斷腸草”那般甜氣。
“這…”李憲的心漸漸沉了下去,臉色也愈發的難看起來,“若不是‘龜茲斷腸草’…那會是什麼?什麼樣的毒草能和此西域奇毒形態如此相近,且毒性較之更烈…”
楚瀟瀟的眉頭愈發蹙地緊了些,臉上如同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語氣凜冽:
“這也正是我所懷疑的,若是另一種毒草,其毒性發作如此之快,僅一夜,便能毒死數匹體態健碩的大宛駒,絕非尋常之物…但若是那‘龜茲斷長草’,氣味又截然不同…”
忽然,她那雙星眸移到李憲身上,直勾勾盯著,“王爺見多識廣,壽春王府網羅天下奇珍異寶,且王爺遍閱古籍,可曾聽聞過類似之物?”
李憲凝神思索,手指蜷縮起來,不住地敲打著桌麵。
他雖性情跳脫,但自幼聰慧,涉獵甚廣,對於詩詞歌賦,音律丹青,乃至民間的奇聞異誌皆有所旁通。
但眼下這兩片其貌不揚的葉子,卻叫自己有些為難。
良久,仍是搖了搖頭。
“西域之地,廣袤神秘,奇花異草數不勝數,許多都未載入中原的典籍中,況太醫署及大理寺中亦鮮有西域之毒的案件…”
他歎了口氣,略顯頹勢,“若非十年前令尊暴斃,或許‘龜茲斷腸草’也不會為人所知…”
聞言,楚瀟瀟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除非…這毒草被人以特殊的秘法處理過,刻意掩蓋了其原本的氣味,甚至增強了毒性,亦或是…這東西是‘龜茲斷腸草’的變種,生長在不同的地方,使其性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個推測讓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心悸。
若真是人為炮製,那下毒者的用毒手段,實在是高明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桌子上的燭台劈啪作響的聲音。
這兩片未知的毒草,像一片更加濃鬱的烏雲,遮蓋在了原本就迷霧重重的案子上,更顯撲朔迷離。
楚瀟瀟的目光一直盯在這兩片小小的葉子上,指尖輕輕地在桌麵攤開的地圖上無意識地劃著。
忽然,她的眼中精光一現,“王爺,此毒草究竟為何,我們現在雖難以斷定,但它可的的確確是我們手中掌握的唯一線索…”
李憲重重歎了口氣,“本王還能不知道這是唯一的線索,可眼下我們一時間又難以判斷,這線索豈非沒有任何用處了?”
楚瀟瀟搖了搖頭,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不然…這兩片片葉子,非但不是死路,恰恰可能是解開眼前迷局最關鍵的證物。”
“哦?”李憲精神一振,“此話怎講?”
“查來源…”楚瀟瀟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毒草絕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無論是‘龜茲斷腸草’的變種,還是被人炮製過的毒藥,必有其來處,而且,我敢斷言,這東西…絕非山丹本地之物。”
“對,本王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李憲的眼神亮了起來,“它既然出現在馬場的草料中,就必然有一個來源…要麼是隨某批外來草料混入,要麼是有人特意帶入馬場,伺機投放…”
楚瀟瀟微微頷首,沉聲道:“沒錯,我們若能查清楚這一批草料是何時,從何地,由誰押送進入山丹的,不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相應的線索了嗎?”
她的思路愈發清晰了起來,不等李憲有所回應,便接著分析道:
“既然是疑似西域的毒草,我們不妨就從近期西域商隊送入的那批苜蓿入手,查他們前來的路徑,商隊成員,乃至沿途可能接觸到的所有情況。”
李憲頓時覺得眼前一亮,煩擾的思緒瞬間豁然開朗,這確是一個清晰可行的思路,而且,順著這條線查下去,一定能找到和幕後之人相關聯的線索。
但緊接著,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便壓了上來。
“可是要查來源,談何容易?”李憲歎口氣,臉上興奮之色褪去,換上凝重。
“山丹此地,孫康態度曖昧,其手下官吏眾口一詞,極有可能已被收買或脅迫,我們人生地不熟,可用之人僅有魏銘臻及其麾下的三十金吾衛。而魏銘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他畢竟是太子的人,其真實意圖猶未可知…倘若涼州的郭榮真是幕後黑手之一,以他涼州都督之權,一旦察覺我們在深入調查,隻需稍加阻攔,甚至暗中破壞,就我們這幾個人,無異於螳臂當車…”
楚瀟瀟深知,這才是目前最為棘手的問題…他們麵對的可不僅僅是山丹軍馬場這一處,背後很可能是一個盤根錯節,滲透了邊軍和地方官僚體係的龐大網絡。
以他們現階段的情況來看,缺乏足夠可靠的人手和力量,莫說查毒草來源,就是撬動山丹馬場官員的嘴都要大費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