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儘在不言中。
經過這幾日的交談,兩人對彼此認知似乎加深了一層。
這二人在詭譎雲湧,紛亂繁雜的危機中,漸漸萌生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這一夜,客舍中的燭火始終未熄。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放亮,薄霧籠罩著整個馬場。
楚瀟瀟推開房門,獨屬於西北清晨的冷氣撲麵而來,讓她渾身舒暢。
客舍的庭院中已被清理完畢,但地上的血跡和刀尖劈砍的痕跡仍舊讓她感覺心悸。
“王爺,我們也該去看看昨夜那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了…”她回頭看著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李憲說道。
李憲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到門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看到院門外正在視察金吾衛的魏銘臻,他高聲呼喊道:“魏將軍…”
聽到壽春王的聲音,魏銘臻立刻跑了過來,躬身行禮,“王爺,楚大人,昨夜受驚了,末將已重新布置防務,絕不會再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楚瀟瀟微微頷首,表情依舊冷清,“有勞魏將軍費心…那些殺手的屍體現在何處?”
“暫時放置在西邊空著的馬料房內,末將已加派人手看管。”魏銘臻恭敬地答道。
“帶我去看看,或許能從他們身上找到些什麼線索…”楚瀟瀟的語氣十分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還請魏將軍安排一下,驗屍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
魏銘臻眸光微閃,停頓了一瞬,隨即拱手,“是,末將這就去安排。”
隻消片刻功夫,金吾衛便將在廂房外五十步的地方做好了警戒。
楚瀟瀟給李憲遞了個表情,隨後二人在魏銘臻的帶領下,來到了馬料房。
房中陰冷潮濕,十幾具殺手的屍體被整齊地排放在乾草堆上,血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令人作嘔。
楚瀟瀟麵不改色,叫孫錄事從馬車上取來攜帶的驗屍工具,又讓金吾衛提來幾桶清水。
李憲用帕子掩著口鼻,忍著這股令人反胃的味道,站在一旁屏息觀看。
而魏銘臻則按刀立在門口,神情嚴肅,偶爾回頭瞥一眼地上的屍體,看不出在想什麼。
孫錄事將東西在一旁的小幾上依次擺開後,便十分默契地站在一處光線不錯的角落,鋪開紙墨,掭好筆,專注地準備記錄。
楚瀟瀟戴好手套,口含生薑,用陳醋打開鼻腔後,掀開了屍體上蓋著的白布。
死者麵色青灰,雙目圓睜,保持著死前的狀態與神情。
她俯下身子,細細查驗,“記:屍一,男,約三十歲,麵容粗糲,膚色黝黑,非中原漢人之相,似常年經受風沙曝曬…”
一邊說著,一邊用細毛刷小心清理其耳廓,“耳中有沙礫,係戈壁風沙所致…”
隨後,她捏著死者的嘴,檢查牙齒,“齒列尚齊,然齒齦稍有萎縮,數枚臼齒磨損嚴重,食性應偏粗糲,應是常嚼食乾硬肉脯。”
“驗:麵闊顴高,膚糙黧黑,似久曆風霜,發髻無異,唇齒帶有磨損,符合西北邊塞生活之狀…”
孫錄事迅速提筆記錄,偶爾抬頭確認驗屍細節,眼神中儘是對楚瀟瀟細致入微的觀察所生出的欽佩。
繼而檢查死者衣物,身上穿著的黑色夜行衣乃是尋常布料。
她一點點摸索著衣物的夾層、領口、袖口、衣襟內側、腰帶處,甚至拆開部分縫線仔細查看,動作熟練而耐心,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
當然,鞋底也未忽略。
她命金吾衛幫忙抬起屍體的雙腳,刮取了一些鞋底附著的泥土和草屑,“鞋底泥土呈黃褐色,土質粗糙且含沙,初步判斷為本地戈壁沙土及常見的苜蓿草…”
隨後解開死者上衣,開始驗傷。
除喉部致命傷外,屍體手臂、胸膛另有幾處新舊疤痕。
“舊疤兩處,一在左臂,為刀傷,一在右胸,似箭簇疤…新傷為金吾衛製式橫刀所致…”
她一邊說著,孫錄事亦隨之記下,未有半分遺漏。
“雙臂及胸背肌肉壯碩,尤其以右臂更甚,右手虎口內側長有老繭,為長年使用兵器所致,慣用右手,應以橫刀為主…”
第一具屍體驗畢,孫錄事已記錄下滿滿一頁。
楚瀟瀟示意左右的金吾衛蓋回白布,而後緩步走向第二具…
查驗過程如前,此人體型較第一具稍瘦,但雙手虎口處的老繭顯示其同樣精於兵器,且多為長杆兵刃。
同時,在其左小腿外側,發現了一處陳年舊疤,疑似原有刺青,後被火烙以致模糊難辨。
孫錄事亦將此處進行了特彆標注。
隨後,楚瀟瀟一具具屍體勘驗過去,幾乎每一具屍體的勘驗結論都出奇的一致…這些殺手身體強健,慣用兵器,且常年活動在邊塞風沙之地,生活習性與邊軍極為相似。
除此之外,並未發現太多有價值的線索。
這些結論讓楚瀟瀟的眉頭愈發緊皺了許多,僅憑他們手上的老繭及其生活習性與邊軍類似,就推斷他們是郭榮派來滅口的,這個理由似乎有些牽強。
帶著疑問,她走向了下一具屍體,勘驗的動作保持著自己原本的節奏,不快不慢,細致入微。
她的手指依照流程在胸前內襯的部位細細摸索。
忽然,她的動作微微一頓,指尖感受到在內襯之下有一塊硬物,大約有手掌大小,扁平,像是縫在夾層之中。
她眼神倏然一凝,停下所有動作,從腰間取出“天駝屍刀”,用刀尖小心地將縫線挑開,從中將那硬物小心翼翼取出。
李憲眼睛一直注視著這邊,見楚瀟瀟愣在原地,急忙湊近觀瞧。
隻見在楚瀟瀟的掌中,放著一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且邊緣鑲著一圈銀箍。
木牌一翻,楚瀟瀟和李憲瞳孔為之一震,上麵赫然是兩個鮮紅的隸書——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