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衛斥候營,作為楚雄當年組建的邊軍最為精銳的一支哨探隊伍,竟然被整體劃歸了左威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郭榮不費吹灰之力,而且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這些原本屬於涼州衛的精銳斥候。
而這些掌握大量邊防機密信息的精銳,如今卻穿著紅色的緊身衣,化身為刺客,幾次三番來刺殺他這個皇帝欽封的親王和朝廷派查案的官員。
這已經不是他與楚瀟瀟當日商議後猜測的簡單的滲透了。
這是近乎明目張膽的利用,甚至是操控!
郭榮身為左威衛大將軍,即便不是整個陰謀的幕後主使,也絕對是這團迷霧核心位置上的核心。
否則,他怎可能坐視自己麾下的斥候做出這等形同造反的刺殺之舉。
要麼是他親自下令,要麼就是他默許甚至縱容了此事。
無論哪一種,他都罪責難逃…
李憲快步走回楚瀟瀟身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團團烏雲。
他俯下身子,湊到楚瀟瀟耳邊,低聲將自己從喻茂行那裡得來的確切信息告訴了她。
楚瀟瀟聽完,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她之前對郭榮的懷疑,在此刻得到了近乎鐵證一般的支撐。
“王爺,我覺得有三種可能…”她用力晃了晃腦袋,儘可能讓自己清醒一些。
李憲壓低嗓音,用隻有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問道:“哪三種?”
“第一…”楚瀟瀟頓了頓,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他人在場,這才看向李憲,用同樣低的聲音說道:
“郭榮可能並非直接參與者,但他對此事知情,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證據…然而,他出於某種原因,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這些事情的發生,包括這次在‘野狼坳’針對我們的刺殺…”
李憲聞言眉頭緊皺,臉上露著不解的表情,“他這樣做究竟為何?”
“為了利益,或者…自保…”楚瀟瀟冷靜道,“許是這十年間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也許擔心徹查之下會引火燒身,動搖他在涼州的地位,他既然默認這種事情的存在,隻要動靜不太大,便無法威脅其在涼州的地位,也沒有必要深究…”
她略有停頓,擦拭了一下額頭上因左臂傷痛滲出的冷汗,“我們的到來,打破了這裡十年來的平衡,而刺殺事件,極有可能是在他默許之下進行,即便東窗事發,他本人沒有直接參與,則可置身事外。”
李憲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身為邊軍主帥,縱部下行刺殺欽差之舉,即便沒有他參與此事的證據,僅憑斥候身份,本王便能參他一個治軍不嚴之罪,而且,他若僅是默許,細細想來,無論幕後是誰,也不會放任這樣一個坐擁西北實權之人保持中立。”
“這便是第二種可能…”楚瀟瀟繼續說道:“郭榮並非此案最終的主謀,但他亦是幕後之人在西北具體執行此事的核心人物,是背後那個龐大勢力在涼州的代表…”
“你是說梁王?”李憲眼神一凜,當即想到了朝中最有可能插手邊疆事務的那個人。
楚瀟瀟不置可否,接著說道:“沒錯…不妨大膽猜測一下,朝中有人在下一盤大棋,或是梁王,或是太子,亦或是其他閣臣,邊關都是這棋盤上最為關鍵的核心。”
她隨手撿起一條枯草,在地上劃著,“郭榮在西北十年,手握重兵,完全有能力利用職權,為背後的主子鋪平道路,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包括左威衛和涼州衛,甚至…在必要時以武力清除障礙…”
李憲陷入沉思,這個推測確有可能,而且可能性極大。
矛頭直指太子與梁王爭鬥的核心,無論是哪一方,若能掌控西北邊軍,甚至與突厥有所勾結,無疑於增加了非常大的籌碼。
也符合臨行前,狄仁傑對楚瀟瀟那幾句極為隱晦的提醒。
“若如此,似乎涼州的所有異常情況,都能解釋得通了…”李憲眼神閃爍,語氣沉重,“但這樣的話,我們要麵對的就不隻是一個郭榮,還有他背後那位身在神都,手眼通天的主子。”
楚瀟瀟點了點頭,“而且,即便是作為那個龐大勢力在西北的核心人物,他也極有可能隻知道部分核心機密,未必知曉全貌,這一點或許是他的保命符,也或許是我們的突破口。”
還沒等李憲張嘴,楚瀟瀟說出了最後一種,也是看似合理但卻比前兩種推測更加凶險的可能性。
“還有一種可能…他就是幕後主使。”楚瀟瀟說話間,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此人掌控左威衛,又通過合乎法度的手段將涼州衛精銳的斥候營納入其麾下,他有能力,也有動機策劃這一切…”
李憲細細想著楚瀟瀟的分析,片刻沉吟道:“若真是他…動機呢?說他貪財?他身為大將軍,俸祿賞賜已然不少,偶爾還能貪得一些空餉…說他為權?十年前便已是朝廷正三品大員,封疆大吏,他還有何可圖?”
“王爺,官俸不過四百石,而軍馬走私可從中謀取暴利,遠非皇帝賞賜可以相比…至於權力,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與他同品同秩,又頗為陛下喜愛,通過這種方式亦可以削弱其在崇州的力量。”
楚瀟瀟眼神一凝,沉聲道:“甚至…他還有可能勾結突厥,攫取更大的利益,刺殺你我,是為了阻止我們繼續查案,掩蓋其罪行,若真是如此,他便是整個西北地界上最大的禍首,權勢熏天,且心狠手辣。”
“你的意思是他所圖更大?莫非…”李憲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他要仿效當年徐敬業之輩?或是與朝中某位重臣裡應外合?”
楚瀟瀟也被李憲的一番猜測驚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那牽扯的就不僅僅是邊關貪腐,而是動搖國本的大案了。
“而且我現在懷疑父親當年身死,一定是察覺到了他某些不軌之舉,才被其以‘龜茲斷腸草’滅口,從時間上推算,也應是如此。”
李憲重重吐了一口氣,“倘若真是這樣,我們在涼州可謂是步步殺機,他手握重兵,眼線遍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之地。”
“無論哪一種可能,郭榮都深陷其中,無法脫身,是主謀也好,從犯也罷,他都想要了我們的命,我們也必須拚死一搏,逼他現身,這樣才能順勢摸清整個涼州案的脈絡。”
楚瀟瀟抬起胳膊示意李憲攙她一把,緩緩起身,儘管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她仍在堅持。
李憲扶著她緩慢地走了幾步,最終停在草棚外,目光堅定地看著楚瀟瀟,“無論如何,這涼州大營,我們必須去一趟…隻有接近他,我們才能分辨其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