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聽著楚瀟瀟準備以身為餌,隻身涉險,李憲當即斬釘截鐵地說道,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魏銘臻也搖了搖頭,並未多言,緩緩走到門口,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麵的情形,他必須確保京兆府中沒有敵人的耳目和眼線。
楚瀟瀟抬眼看著他,這位年輕的王爺站在窗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緊繃的側臉肌肉和握緊的拳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爺…瀟瀟知道您是擔心我的安危…”楚瀟瀟保持著臉上的平靜,“但這是目前為止最快的方法…”
“這是最快送死的方法!”不等她說完,李憲已然轉身,幾步走到她麵前,眼底壓著火,“你想用自己做餌,把他們引出來?楚瀟瀟,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人…‘拜火蓮教’那群思想被蠱惑的,還有血衣堂的殺手,他們殺人如割草,你以為他們會跟你講規矩,等你布好局再動手?”
“正因為他們不會講規矩,才要主動引他們出來。”楚瀟瀟站起身,與他對視,“現在我們隻知道周奎在水神廟活動,隻知道拓跋辛從西域運來‘聖火粉’,隻知道臘月初一他們有計劃…但我們不知道計劃具體是什麼,不知道還有哪些人參與,不知道‘蓮心’到底是什麼,被動的等待,隻會錯過時機。”
“那就等魏銘臻查,等金吾衛搜…長安城這麼大,難道非要用你自己去冒險?”李憲聲音抬高了些,臉上帶著些許的不快。
楚瀟瀟搖了搖頭:“王爺,來不及了,我們現在離臘月初一隻剩十日左右的時間,魏將軍的金吾衛要盯著梁王府、永豐倉、安西貨棧,還要查周奎、周亭,人手已經捉襟見肘…等他們查到線索,可能一切都晚了。”
“那也不能…”
“王爺…”李憲還想說些什麼,楚瀟瀟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我是大理寺司直,查案緝凶是我的職責,從洛陽骸骨案開始,我就已經踏進這個漩渦了…現在退縮,那些死去的胡姬、涼州的斥候、還有那些死去的百姓,他們的冤屈誰來伸?”
李憲盯著她,胸口起伏。
他想說“我來”,想說“還有狄閣老,還有太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楚瀟瀟說的是對的。
從她接下聖旨,成為大理寺骨鑒司主事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站在最前麵,麵對最深的黑暗。
“可是…”李憲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他很少顯露的無力感,“楚瀟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事,這案子…”
“這案子還會有彆人查…”楚瀟瀟彆開視線,儘量不去看他,“狄閣老,太子,魏將軍,甚至王爺你,都不會讓真相被埋沒…”
“我不在乎真相…”李憲忽然道,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話已出口,他索性說下去,“我在乎的是你活著…楚瀟瀟,你聽清楚,我不在乎這案子破不破,不在乎梁王想乾什麼,我在乎的是你不能死…”
此言一出,室內一片死寂,不僅是李憲自己,就連楚瀟瀟都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魏銘臻站在門邊,垂著眼,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楚瀟瀟看著李憲,他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滾燙…灼熱…幾乎要燒穿那層冷靜自持的外殼。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指甲陷進掌心,讓自己儘量能冷靜下來。
“王爺…”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正因為我不能死,才要主動出擊,被動等待,等他們布局完成,等臘月初一那天,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死,而主動出擊,至少我們能選時間,選地點,選對我們有利的條件。”
她走到桌邊,攤開那張通濟坊的詳細地圖,手指點在水神廟的位置:“水神廟我們熟悉,周圍地形也摸過…如果在這裡設伏,魏將軍可以提前布置人手,控製所有出入口。我們隻需要製造一個足夠誘人的餌…”
“你的銅符,和你這個人…”李憲冷聲道。
“對。”楚瀟瀟點頭,“拓跋辛的信裡說,缺‘蓮心’,我懷疑‘蓮心’不是物品,是人…是某種特定條件的人,比如,持有銅符的人,或者…是身負某種血脈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王爺彆忘了,當初這個銅符是從哪裡來的…”
李憲猛地想到了那個被裹挾離開的阿史那雲和她那個年幼的女兒,但他還是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地圖,“所以,你更不該去,先不說他們是否認識阿史那雲的孩子,就憑這個銅符讓他們以為你是阿史那雲的女兒,本就是狼穴,你這樣一來,完全就是去送死…”
兩人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魏銘臻忽然開口:“或許…有個折中的法子…”
楚瀟瀟和李憲同時看向他。
魏銘臻走過來,目光落在地圖上:“我們必須要引蛇出洞,但不必用真的誘餌,楚司直手中的銅符是關鍵,通過您二位剛剛的對話,末將認為,對方尋找阿史那雲的孩子不過是為了這枚銅符,但很顯然,這位女子身死在營田署的地窖中,對方並未知曉這個消息,所以才這麼不遺餘力地尋找銅符,而且,末將敢斷言,他們並沒有見過完整的銅符,隻從各種線索中知道有這個東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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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向楚瀟瀟:“如果我們仿製一枚銅符呢?”
楚瀟瀟聞言一怔。
“仿製?”
“對。”魏銘臻道,“找工匠仿製一枚形製相似的銅符,然後放出風聲,說在某處見過此物,‘拜火蓮教’的人一定會去查,這樣我們不就可以在那裡設伏,抓活口,問出口供,如此一來,既不必楚司直親身涉險,又能引出幕後之人。”
李憲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銅符的形製,楚瀟瀟手裡有半枚,我們可以照著仿製另外半枚,至於紋飾…那些血蓮圖案到處都有,照著刻就是。”
楚瀟瀟沉思片刻,卻搖了搖頭:“還是不行。”
“為什麼?”
“對方不是傻子。”楚瀟瀟道,“銅符能被一分為二,說明它有獨特的接口、紋路,甚至可能有暗記,我手裡這半枚,邊緣有卡榫,紋飾也不是簡單的蓮花,而是蓮紋與雲雷紋交錯,還有極細微的突厥文字,一般的工匠仿不出來,就算仿出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她頓了頓:“而且,對方既然知道銅符在我手裡,突然傳出風聲說在彆處出現,他們第一反應會是懷疑,而不是相信,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李憲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
魏銘臻卻道:“那如果我們不放風聲,而是…讓他們‘意外’發現呢?”
“什麼意思?”
“楚司直剛才說,水神廟我們熟悉。”魏銘臻指向地圖,“如果我們在水神廟裡,留下一點‘痕跡’,比如,一點銅屑,一點特殊的顏料,或者半枚模糊的腳印,然後安排一個‘巧合’,讓周奎或者他手下的人‘意外’發現這些痕跡,懷疑銅符曾經出現在那裡。”
他繼續道:“他們一定會來查…而水神廟地方不大,我們可以提前布置,埋伏人手,等他們來,抓現行。”
楚瀟瀟這次認真思考起來。
李憲也冷靜了些,道:“這個可行…但‘痕跡’要做得真,不能太刻意。”
“我來做…”楚瀟瀟道,“銅符的材質我知道,刮些銅屑不成問題,至於顏料…血蓮簽用的那種赤砂硼砂混合顏料,我手頭有樣本,可以調配出類似的,腳印的話,我有一雙不常穿的靴子,底紋特殊,可以留下模子。”
三人又仔細推敲了一番細節。
最終決定,今晚子時,在水神廟設伏。
楚瀟瀟提前一個時辰去布置“痕跡”,李憲和魏銘臻帶人埋伏在廟外。
一旦有人進入廟中搜查痕跡,立刻合圍,抓活口。
“還有一個問題…”楚瀟瀟道,“如果來的人不是周奎,而是小嘍囉,抓了也問不出什麼。”
“那就放長線。”魏銘臻道,“如果是小嘍囉,我們暗中跟蹤,看他回去向誰複命,如果是周奎本人,就直接拿下。”
“好…”楚瀟瀟最終點頭應下了這個計劃。
隨後她回到房中,從箱底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那半枚銅符。
她用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邊緣,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她又取出一把小銼刀,輕輕在銅符邊緣不起眼的位置銼下少許銅屑,用紙包好。
接著調配顏料…赤砂粉、硼砂粉、膠液混合,調成暗紅色,與血蓮簽上的顏色幾乎一樣。
最後是那雙靴子…靴底的花紋是西域常見的一種的紋飾,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西域一些頗有地位的女子所穿。
一切準備妥當,三人分頭出發。
楚瀟瀟先到水神廟,廟祝已經“病倒”,被魏銘臻安排的人接走“醫治”了。
此刻廟裡空無一人,隻有長明燈在神龕前幽幽燃著。
她先檢查了一遍廟內環境。
正殿不大,供著龍王塑像,像前有香案,兩側有偏殿,地麵是青磚鋪就,積著薄灰。
楚瀟瀟走到神龕左側的柱子旁…這裡角度隱蔽,但從門口進來的人,稍一留意就能看到。
她蹲下身,將少許銅屑灑在磚縫裡,又用指尖蘸了顏料,在柱腳抹了一小道暗紅的痕跡,像是匆忙中蹭到的。
接著,她走到偏殿門口,用那雙特製靴子在地上踩了幾個模糊的腳印,方向指向後門。
做完這些,她退到神龕後,這裡有個狹窄的夾縫,剛好能容一人藏身,她鑽了進去,屏息等待。
子夜將至…
廟外傳來極輕的鳥鳴聲…是魏銘臻發出的信號,表示埋伏已就位。
楚瀟瀟透過夾縫的縫隙,能看到正殿的一角。
長明燈的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圈暖黃,但不知為何,那光漸漸變了顏色。
從溫暖的橘黃,變成了詭異的暗紅。
楚瀟瀟凝神看去…燈油還是那些燈油,燈芯也沒換,但火焰的顏色確實在變。
不僅如此,火焰跳躍的節奏也變得不穩,忽明忽暗,像一個人在不停地喘息一般。
她想起慧明和尚說的“自生藍火”。
但這是紅火。
她正思索,忽然看見神龕上的龍王塑像,掌心處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滴落,在香案上濺開一小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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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血,但也像某種染料。
楚瀟瀟屏住呼吸,她不信鬼神,但眼前這一幕確實詭異。
她強迫自己冷靜,仔細觀察。
長明燈的燈油…她忽然明白了,燈油被人換了,或者加了東西,能改變火焰顏色的,通常是金屬鹽類,比如赤砂中的某些成分。
而神像掌心滲血…
她目光落在神像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