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亞手裡轉著串鑰匙,聽完這話停了動作,指尖在鑰匙上磕了磕:“我跟我爸提了。他沒罵我,也沒應。”
他頓了頓:“王叔,你知道的。我那手工藝店,就得找些壁畫上的老紋樣。能在石窟多待些時候的機會本就少,這次要是錯過了,真不知道又得等多久。”
“不是我攔你。去庫木吐喇下周才出發,等你從庫木吐喇回來,肯定趕不上轉場。”
王主任往桌上敲了敲筆:“你家草場去年旱得厲害,羊群損失了近三成,你爸這陣子正愁轉場時沒人幫著趕羊、搭氈房。到時候你在駐點走不開,家裡那邊催起來,難不難?”
阿亞低頭瞅著自己的鞋尖,鑰匙串在掌心慢慢轉:“難也想試試。以前守石窟的匠人,不也是在戈壁上把日子過下來了?”
聲音不高,卻像戈壁上的石頭一樣。
沉甸甸的。
梁薇抬腕看了眼時間,輕輕敲了敲門。
屋裡兩人同時抬頭。
阿亞把鑰匙往褲兜裡一揣,先開口:“梁老師,早啊。”
梁薇微笑點頭:“早。”
王主任朝她招手:“進來吧小梁。”
說完,又轉向阿亞:“這活兒要登記人員、跑物料,不算累,但駐點規矩多,不能像你平時跑運輸那樣自由。唉……到時候真要家裡催得緊,隨時跟我說,彆硬扛。”
阿亞“嗯”了一聲,喉結動了動,沒再多說。
起身時膝蓋撞到椅子腿,“咚”一聲響,他也不揉,就那麼直愣愣扶好椅子。
倒是路過梁薇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下半拍:“轉玉奇吾斯塘鄉那段路,前陣子融雪衝了個小坑。你們下周去駐點,讓司機過坑時稍微打把方向——慢半秒就行。”
說完,阿亞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樓道裡傳來他的腳步聲,不慌不忙,卻一步比一步響。
像在跟自己較勁。
“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裡比誰都擰。”
王主任看著門口笑了笑,轉頭遞給梁薇一份表格。
“不說他了。你剛到,先去壁畫臨摹複製組適應一段時間。
跟著張姐沉下心學臨摹,把壁畫的質感、線條路數都在這兒練紮實,這是做石窟工作的底子。
下周跟阿亞他們一起去庫木吐喇,37窟的細節檔案正等著補全呢。”
提到複製組,王主任語氣放緩了些:“張姐是老資格,臨摹龜茲壁畫二十多年,對線條和色彩的敏感度比儀器還準。還有小周和小鄭,跟你差不多年紀,你們能聊到一塊兒去。”
梁薇接過表格,偷偷鬆了口氣。
雖然以前導師總誇她是做文物保護的好料子,但要直接上手修複……
說真的,她自己心裡也沒底。
現在的安排類似給她遞了塊緩衝墊。
她自然樂意之至。
梁薇填完表格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碰見兩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卷畫布。
戴眼鏡的男生笑著打招呼:“是梁薇姐吧?我是小周,這是小鄭。張姐讓我們來等你,說帶你去複製組倉庫看看顏料和工具。”
倉庫在辦公樓西側,進門一邊鐵架靠牆而立,裝著礦物顏料的陶罐按色號排得整齊:赭石紅、石綠、雌黃、朱砂、鉛白、墨黑、雲母銀……
小周拿起一支狼毫筆:“張姐說,臨摹時筆鋒得像‘輕掃胡楊葉’,太重會蓋過壁畫本身的紋路,太輕又抓不住神韻。”
小鄭則指著牆上掛著的臨摹稿:“你看這張17窟壁畫局部,原畫師用的是石青顏料,本是透著寶石光的深藍色。
但你瞧現在,深的地方發灰,淺的地方泛土黃,這是顏料裡的銅元素氧化百千年才變成這樣。
複製臨摹不是照著顏色塗就行,得琢磨透了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鄭比小周還早來一年,當時就因為沒吃透這層道理,被張姐點撥過。
如今見梁薇剛來,便自然而然地以“過來人”的身份,把當初記下的話叮囑了一遍。
梁薇輕輕點頭:“是這個理,謝謝。”
複製壁畫從來不是簡單地照葫蘆畫瓢。
細觀原畫的整體構圖與比例、線條特點、色彩層次及歲月留痕,還有那些細節紋飾、符號乃至病害痕跡,從整體到局部再回歸整體,反複對比推敲,才能精準還原其質感與細節,達成形似神似。
修複,是給壁畫“治病”;
而複製,是先學會聽懂它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