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路上小心,晚安。”
梁薇掛掉電話。
嗯,有些甜。
進47窟拓稿那天,他們去得特彆早。
一進窟裡,陰冷和土腥味就衝過來。
梁薇打開調低過亮度的頭戴式手電筒,光柱落在鹿王左前腿的斷痕上。
離上次的照片僅僅才過去幾天,那處殘影又肉眼可見地淡了些。
她舉起相機,先拍‘殘損分布圖’。
小吳跟在她旁邊,給照片上的鹽斑、缺口挨個編號。
她小聲叮囑:“仔細一點,漏一處,就是丟了一段它活過的證據。”
“知道了薇姐。”
拓到鹿王斷成三截的前腿時,小吳忍不住說:“薇姐,要不補一筆吧,這麼碎,看著太難受了。”
梁薇搖了頭:“我們複製的不是‘完美的鹿王’,是‘現在的它’。這些斷痕,是時間留下的印記,我們沒資格改。”
她對著照片上的殘影,一點點描,連斷口處的毛邊都拓得清清楚楚。
晚上修稿時,梁薇把照片導進平板電腦。
在經過專業的軟件處理後,能夠將照片調成灰度模式。
顏料層的疊壓順序清晰可見。
那處斷口下藏著的淡墨,是原畫師留下的痕跡。
不仔細留意的話,很容易被忽略。
“你這軟件真好使。”張姐湊過來,“我當年總把疊壓順序搞混,你這個一目了然的。”
隔壁組的小李來送資料來時,盯著梁薇的拓稿驚歎:“梁姐,你這拓稿和原壁畫簡直是一個模子刻的!”
梁薇謙虛地紅著臉:“還能再好一些的。”
聽著大家的誇獎,梁薇心裡沒覺得輕鬆。
壁畫複製要留住的不僅是“形”,還有壁畫裡藏著的“時光味”。
這“味”,憑儀器測不出來。
過初稿那天,辦公室裡的熱鬨讓梁薇有點不適應。
同事們圍著她的分光光度計,七嘴八舌的誇儀器精準。
她握著儀器,看著屏幕上鹿身顏料的配比數據,心裡說不出的慌。
原因是她調顏料時,明明什麼都是計算好的。
按“7分土黃、3分白”一點不差地配好,看上去沒問題。
一動手塗在試塊上,顏色和原壁畫也是一模一樣。
但,還是怪怪的。
“精準是精準,可惜太‘死’了。”
蘇忠亮的聲音冷冰冰的。
辦公室的熱鬨一下子消失,全場鴉雀無聲。
梁薇看見老頭站在門口,手背在身後,眼神落在試塊上,帶著審視的鋒芒。
“原壁畫的鹽斑曬了幾十年,白裡帶著土澀。”他走進來,手指敲在試塊上,聲響乾脆:“你這顏色太乾淨,像剛從顏料盒裡倒出來的,沒有日曬雨淋的‘糙勁’,看著就假。”
周明遠見梁薇擰起眉頭,趕緊打圓場:“蘇師傅,小梁用儀器測了樣本,比例沒錯。”
“錯不錯,不是數據說了算!”
蘇忠亮打斷他,瞪向梁薇:“你摸過原壁畫的鹽斑嗎?是脆的,一刮就掉渣,你這顏料塗得太實,沒有那種‘一碰就碎’的脆感。儀器能測成分,測得出這感覺嗎?能測出壁畫疼不疼嗎?”
梁薇攥著畫筆,她想說“我摸過”。
想說她知道鹽斑的脆,知道壁畫的“疼”。
話到嘴邊,成了弱弱的一句:“我會加細土末,模擬掉渣的質感。”
蘇忠亮哼了一聲,丟下一句:“年輕人,彆以為有了機器就能留住壁畫。壁畫的‘真’,在手裡,在心裡,不在冷冰冰的數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