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早就積壓成山了。除了搶劫殺人的大案,衙門裡每月隻逢3、6、9放告,每次放兩三個訟告過堂。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下梁歪了,上梁更是正不到哪裡去。正所謂千裡做官隻為錢,不多撈點怎麼對得起這些年寒窗苦讀?上下級官吏們彼此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
連嬅嘴唇動了又動,隻能憤然感慨:“因為商人排在最末,就專挑軟柿子捏!”
“那倒不是。”張居正澄清道,“比如我幾年前考童生試,還看見負責搜檢看門的官兵自帶小抄栽贓考生,勒索財物的。”
……真是斂錢斂出了水平,斂出了風采。
連嬅已經無言以對了。
大明怎麼還沒完蛋啊?
然後她盯著年紀輕輕、尚且生機勃勃的男神看了一眼,長歎口氣。
張居正莫名其妙,挑了下眉頭:“你這什麼眼神?”
——深深的同情。
“哥,要不你每天早上在院子裡跑個十圈吧?”
給這從裡到外爛得搖搖欲墜的危房搞修複工作,是真的折壽。
——
本想連夜回城抓凶的仇鸞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才總算點齊兵馬。
從荊州城落荒而逃的好幾個護衛,興許是為了顏麵,在營內大肆渲染當晚的驚世一戰。說亂民足有幾萬之數,且個個裝備了足以破甲的鐵器,還有什麼霹靂箭震天雷……要不是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終於殺出一條血路,恐怕仇將軍都要折在城裡啦。
這話傳出去,護衛們的麵子是保住了,留守荊州衛的兵士們心也全慌了。
他們祖籍都在順天府,家裡雖不富裕,好歹有口吃的,出來當兵隻是身為軍戶無可奈何。自從跟了仇將軍,硬仗是沒打過的,平時隻在軍屯種地,麵對最多的敵人還是一群手無寸鐵的流民。一聽說亂賊有好幾萬,個個打起了退堂鼓。
仇鸞要點人出營,他們要麼頭疼要麼肚子疼,死拖著不肯走,被逼急了就卷鋪蓋逃跑。一個月才那麼幾個錢,還有可能把命搭在離家幾千裡的異鄉,這差事誰肯乾啊?
士兵畏戰,甚至嘩變,作為將領該如何處理?仇鸞的選擇是殺。
散播謠言的、偷偷逃跑的,隻要被他抓到,全部腰斬,懸屍轅門,以儆效尤。
這樣酷烈的手段下,終於勉強糾集出大約兩千人的隊伍。未免夜長夢多,他下令立即開拔,直奔荊州城。
此時的荊州城仍在戒嚴。城樓瞭望台上的哨探第一時間偵測到了這支不速之兵的動向,慌忙向縣令彙報。
於是衙門裡又開起了緊急大會。
這一回人是來齊了,幾乎占滿了中央的空地。六房的司吏等有官身的在前,沒身份的三班衙役站後,一些在本地舉足輕重的士紳站在左側,後麵還有幾位裡長。
縣令坐在堂上,眉頭皺得能夾死幾隻蚊子:“如今內亂未平,外又有來意不明的兵馬圍城。本官得到消息,新任府台正在路上,不日便至。縣中諸事,無論大小,需得小心應對,萬不可輕忽。”
遼王府儀衛司指揮使也在會上,他倒是氣定神閒:“稟堂尊知道,城外乃是仇將軍部下,他已遞了信來,隻為幫縣裡平亂。陳某以為,放進來也未嘗不可。”
仇鸞又不敢縱兵襲擾遼王府,他站著說話自然不腰疼。
縣令壓著怒氣,也不敢對此人擺官威,勉強笑著開口解釋:“本官身為江陵縣父母,實不願見百姓們再遭兵禍。仇將軍急公好義,也可在外予以依仗,縣內之事,還是本地牧守處置為好。陳指揮以為呢?”
陳指揮不置可否,倒有位士子為他幫腔,支持仇鸞進城。左側一列鄉紳瞬間炸了鍋,罵不了陳指揮使還罵不了你這二狗子?大堂上又吵成一團,最後到底是拒絕進城的占多數。
四座城門仍舊緊閉,仇鸞在城牆下徘徊半天,聲稱自己有皇帝敕諭,但守城的縣令非要見旨才肯開門,兩方就此僵持。到了夜裡,軍中又開始有人外逃。眼見形勢逐漸難以控製,仇鸞終於咬咬牙,下令先回營城。
小小一個七品知縣,也敢擋他仇鸞的路!若不是敕諭落在了城裡,這縣官早該打開城門,跪地拜迎了!
他給嘉靖寫了封密信,先報喜自己已查出皇女殿下行蹤,但因叛賊作亂而計劃中斷。隨後指責江陵知縣抗旨不遵,不肯讓他進城尋人。最後再暗戳戳影射幾句郭勳,表示自己忠心耿耿為朝廷賣命,沒想到有人不肯借兵便罷了,還要暗中搗鬼。
把信交送出後,他又拆開了遼王府陳指揮使送來的信函。
很少有人知道,楊柳巷彆苑其實是遼王府的私產,更準確地說,是朱憲節的私產。仇鸞一入荊州城地界,就先和遼王府攀上了關係,還投其所好暗中送了不少美人,被明麵上為父守製的朱憲節藏於地牢內。儀衛司的陳指揮同樣收了他許多厚禮,信中稱明晚酉時末寅賓門換班,將軍若想進城,可趁此時。
仇鸞讀完信,心情終於舒暢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