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還留著上次打劫時義賺來的大約三十兩不義之財,用這筆錢抓賊,似乎也算是得其所了。
張居正問:“你哪來的錢?”
好問題。連嬅低著頭努力找借口,終於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楊柳巷起火那天院裡撿的。”
對,是撿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
張居正:“……”
其實縣衙裡也張貼了通緝布告,而且懸賞五兩銀子。畫像還是連嬅口頭描述,師爺親筆繪製的,隻是成圖抽象得隻能認出是個人。再加上各類特征都比較模糊,所以才這麼多天沒有結果。
現在範圍縮小了,又知道人很可能有傷病,找起來就容易很多。附近的流民、混混們為了幾個銅板四處打聽消息,效率遠勝過吃公糧不乾事的衙役。不到一天,在某個小巷的廢草屋裡,連嬅見到了那天站在喊話的賊首身旁的從犯。
這個人看起來倒蠻像個窮凶極惡的山賊,但一開口就漏了餡。
他說話是順天府口音。
這年頭哪有人落草為寇還要特意跑去幾千裡外?
——多半是仇鸞府上的護衛。
快班來了將近二十個衙役,每個人又帶了一到兩個幫閒,足以把整個草屋圍得水泄不通。這位不幸得了重感冒被同伴拋棄的縱火犯蜷縮在草屋的一角,還在止不住地咳嗽。
金班頭就地盤問:“你同夥何在?”
這人一副要把肺咳出來的架勢,沒有回話。
周圍一圈人害怕是瘟疫,不約而同地往後退。金班頭還想維持一下威嚴,聽見他又咳幾聲,也開始往後退。
“把這賊的嘴堵住,帶回衙門,好生拷打!”
被指到的兩個人隻能屏住呼吸接近,正要拿抹布封口時,他突然張了嘴:“在遼王府。”
“一定……咳咳咳……在遼王府。”
“你們去查啊!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這麼巧,還真在姓朱的那裡啊。
但這種狂悖之語衙門裡聽見了也隻能當沒聽見,不然他們難道還敢敲王府的門進去抓賊嗎?
衙役把人押進牢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了一通殺威棒。這賊顯然也不是什麼硬骨頭,幾棍子下去問什麼答什麼,隻是滿口胡話。
他說自己叫李二,是仇鸞府上的護衛,放火之事是仇鸞身邊一位叫侯榮的幕僚安排的。說事成之後必有厚報,還為他們安排好了去遼王府避難。可惜他這個倒黴鬼吹了一天風病倒了,那邊就把他扔在廢草屋自生自滅。
簡直荒唐!仇鸞怎麼會派人燒自己住的房子?他又不是得了失心瘋?
於是刑房又把衙門裡的立枷搬出來——那是長木棍釘出來的籠子,上窄下寬,把犯人關進去後,往脖子上套一個兩三百斤重的枷,頭吊在枷上,隻能腳尖著地踩在籠底。
這法子是先帝在位時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劉瑾造出來的,錦衣衛詔獄常借此逼供。劉公公雖然以謀反罪被割成了3357片,立枷卻從詔獄流行到地方。
身體好的尚且撐不住一天,本就重病的陳二更是放進去沒多久就斷了氣,隻能讓屍體接著站滿一天。
仇鸞如今兵臨城下,雖然他手無敕諭,不敢硬來,但假如……假如這李二的胡話裡有一點真,那遼王府護衛說不定早和仇大將軍勾搭成奸了,裡應外合,荊州城豈不危在旦夕?
縣令提心吊膽地暗派人手盯著遼王府守城的兵士,一直到換了班,也毫無異樣。反倒是城外仇鸞的兵馬終於撤走了。
果然隻是瘋言瘋語。
他不信,連嬅卻有種莫名的直覺:她相信這個賊犯所言不虛。
如果仇鸞真的和遼王府暗中有往來,那遼王府護衛還可信嗎?仇鸞或許不是自己派人燒房子,但假如他手下有人另為其主呢?
張居正對她的猜測不置可否:“眼見為實。東門下午由王府護衛看管,我們看了便知。”
現在看來,事實好像真不站在她這邊。
張居正合上書,被她望眼欲穿的神色逗得一樂:“怎麼你好像巴不得仇鸞進城的樣子?”
“也不是……”,連嬅撓撓鼻尖,糾結又惆悵,“他還是走遠點好。”
“天色晚了,我們回家吧。”張居正站起身,把茶錢結了,然後偏過頭看她,“這回你能在家裡乖乖待幾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