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塊”仨字兒,像三塊沉甸甸的金磚,砸得虎子腦瓜子嗡嗡響,腿肚子發軟,嗓子眼發乾。
他趕緊哈著腰把人讓進稍微暖和些的堂屋,撒丫子就往後院蹽。
奎爺也驚醒了,一邊手忙腳亂地係著棉襖疙瘩襻,一邊心裡頭直撲騰,像揣了隻活兔子。
消息傳這麼快?
肉都分乾淨了還來?
等他一掀開堂屋那厚棉簾子,一股冷風灌進來,看清背對著門口,正打量著牆上掛的幾張硝好獸皮的身影,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背影,這派頭,錯不了,是洗煤廠的周有誌周廠長!
縣城裡響當當的國營大廠一把手!
臉上瞬間綻開老江湖特有的、熱情到近乎誇張的笑容,緊走兩步迎上去:
“哎喲!周廠長!這大清早的,西北風把您這貴人吹到我這寒窯來了?稀客稀客!真是蓬蓽生輝啊!”
“是不是還惦記著我那張沒舍得出手的整熊皮子?放心!給您留著呢!”
“最囫圇、毛色最亮堂、油光水滑的那張!前幾日那幾頭大牲口剛拾掇利索。”
“昨兒肉分了,皮子正拿上好的硝,仔仔細細鞣著,就等您來掌眼,保準滿意!”
奎爺這話滴水不漏,既顯出記得周廠長,又點明了關鍵——
肉?
真沒了!
您來晚了!
周廠長轉過身,臉上笑容像焊上去的,接過虎子手忙腳亂端來的粗瓷大碗熱水暖著手,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點熟稔的責備:
“老奎,你可不夠意思啊!”
話裡帶刺,直接挑破了窗戶紙。
“昨天礦上那檔子事兒,鬨得沸沸揚揚,我後半夜才得著信兒。”
“他們那邊年年弄這福利煤票,美其名曰給工人謀福利,我這頭可是頂著雷,壓力山大啊!”
他搖頭歎氣,透著股身不由己的無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沿上豁口的毛刺。
“八百噸……看著是票,可那就是八百噸實打實的指標!”
“從我庫裡拉走八百噸煤,裡頭一大半得是能煉焦的好煤才能填上窟窿眼兒。”
“可國家計劃卡得比褲腰帶還緊,東挪西挪?挪出窟窿我這頂帽子就得挪窩嘍!弄不好還得進去!”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坦誠,眼神卻銳利地觀察著老奎的反應。
“這不,腆著老臉,一大清早摸黑出門,巴巴的求到你這尊真佛跟前了?”
周廠長笑容裡摻了點苦澀,語氣卻異常懇切,帶著點同病相憐的味道。
“我知道那後生陳冬河,是你老奎罩著的子侄輩,跟親兒子差不多。”
“這事兒……咱商量商量?讓他把那八百噸煤票還回來,虧不了他!該補多少損失,我認!”
“工作安排也沒問題,洗煤廠,兩個正式崗指標,鐵飯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他開出的價碼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