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爾睡了好久。”
她掰起指頭數數。
“我等到玫瑰花開了又落到土裡,樹上的葉子掉光又長出來,螞蟻搬了多少次家呢……我也記不清看了多少次了。”
“我很想他的。”
女孩的語調有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厚重感,這與她稚嫩的童音形成強烈反差,卻透出絲絲細雨般的綿長期盼。
不知過了多少個輪回四季,而等待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刻進骨血的本能。
漫長的等待裡,小鎮的一切都是靜止的黑白。
沒有那個人,世界就沒有色彩。
當這永恒的靜謐被外來者打破,她天真的再一次抱以希望:
他會在這不一樣的一天中醒來嗎?
可她沒有等來自己的神明,就像無數個落空的願望那樣。
但沒關係,熟練收拾好酸澀的心臟。至少讓我維護他安寧的沉眠,直至我生命的終點。
她對上鬼新娘空洞的眼眶,可憐兮兮的問了一句:“姐姐,你知道安爾什麼時候會醒來嗎?”
鬼新娘咧開唇瓣,銀剪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手中。
“我可不知道那個安爾什麼時候醒~不過現在,我要殺了這些人類。”
她看著女孩皺起眉,毫不在意對方先前的話,“小雜種,你主人不在,就彆妨礙我,不然……”
季誠頓感不妙,他立馬抽出腰間彎刀,衝著女人的頭奮力一劈,先下手為強!
一道銀光劃過。
鬼新娘背對著他,身子沒動,“哢噠”一悶響。
她的頭直接扭了過來,裂紋早已布滿全臉,細細碎碎的白色粉狀物順著動作掉落,就像碎掉的瓷器。
握著銀剪的手臂以一種絕非人類能辦到的姿態向後翻轉,穩穩接下了季誠的一刀。
女人“咯咯”笑起,臉上的皮膚一塊一塊脫落,紅裙染上斑駁汙漬,發黑的指甲緩緩延長。
任誰都看得出她正在放開全部實力,不準備繼續與人類玩貓抓老鼠的遊戲。
周邊似有狂風卷起,路邊的大樹“娑娑”作響。沒人注意到,花圃中的玫瑰仍靜靜開放著,連葉片都不曾顫動。
林嘉與齊淺對視一眼,如臨大敵般退後一步,還不忘將昏迷的小珂護在身後。
女孩收斂了笑意,小臉皺巴巴的,有無形的波動出現在身邊,她輕輕伸出一隻手。
五指張開,合並。
暗處,有白色的尾巴輕柔掃過窗簾。
下一秒,鬼新娘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鵝。
事實上也差不了多少。
那比發絲還要細,比刀刃還要鋒利的絲線層層纏繞住她的身軀,隻是觸碰一下,那細絲便如熱刀切黃油般輕鬆沒入她的皮肉。
她驚叫道:“你竟然能傷到我?!”
打臉來的太快,不知是上一秒還在放狠話下一秒就被迎頭痛擊的錯愕多一點,還是這女孩定然有不遜於a級詭異實力的事實更驚悚一些。
季誠同樣一僵。
晶瑩的、鋪天蓋地的絲線牢牢鎖住快要開打的二人。
男人隻稍稍動作,脖頸處便出現了一道紅痕,傷口不深,但疼痛感足以讓他明白自己的處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在瞬息間控製住一人一鬼,而且看人家的樣子好像根本不費力,絲線並沒有下一步動作,這充其量隻是對方的一個警告。
哪怕這個A級負傷了,那也是實打實的A級啊!季林震驚地想。
“我說了,這裡不許打架。”女孩麵無表情。
“會吵到安爾睡覺。”
林嘉等人反應過來後,便驚恐於那些絲線的源頭——女孩五指微微張開,像蛛絲一樣近乎透明的絲就從她的指尖探出。
有的絲線迎風飄動著,仿佛輕輕扯一下就會散架,但沒人敢輕視這些其貌不揚的細絲。
從鬼新娘的視角來看,這些絲線上散發出濃鬱的詛咒氣息,和她的銀剪不相上下。
這就很恐怖了。
事實上,被絲線控製住的隻有季誠與鬼新娘,但林嘉他們也沒能動彈。
開玩笑,連他們隊長都被擒了,這時候上去是給對方送人頭嗎?
最要緊的是,女孩的注意力明明不在這,卻有一股如芒刺背的注視感籠罩著他們,以至於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種像是在深山老林被野獸盯上的頭皮發麻是怎麼一回事啊——!
齊淺的腦中浮現出那雙璨金色的獸瞳,她看看被捆得死死的隊長,又瞥了眼一手劃拉著絲線的小姑娘,心中默默哀嚎:
小珂!你到底是為什麼說要往前去啊!!明明前麵有更危險的東西!
女孩輕輕動了動指尖,意圖掙脫束縛的鬼新娘隻覺手腕一僵。
“砰。”一隻手就這麼落到地上,切口處光滑平整。
季誠咽了咽口水,心中的小九九在看到地上那隻灰敗的左手時儘數偃旗息鼓。
“安爾告訴我說,對待客人要禮貌,這樣才是好孩子。”
女孩神色淡淡,還沒等眾人品出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她說:“我想做好孩子,也不想在小鎮裡殺了你們,這樣會弄臟安爾的安眠之地。”
一乾人等懸起心臟。
“安爾他很善良,就算遇到胡攪蠻纏的人,好像也不會生氣,就像遇到你們這樣的人,他說不定會放了你們。”
林嘉呼出一口氣,還好……
可惜他高興的太早。
隻見女孩溫柔又輕巧的補充道:“不過我看你們好像不願意走,就都留下來好了。”
“可你不是說那個安爾會放過我們嗎?!”林嘉知道詭異不可信,但這個女孩說不定是守序邪惡呢?
女孩唇角的笑意擴大,這讓她看起來像要惡作劇:“對啊,把你們全做成玩偶,然後成為我們的家人,我們對家人可好了。”
林嘉沉默了,去你的守序邪惡,這是混亂陣營的吧。
正好之前的傀儡都玩膩了,補充一些新的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看上去是不是還有點開心——季誠望向笑容甜美的小女孩,匪夷所思的想。
就在她將要動手的下一秒。
玩偶之家中,一隻如玉般修長的手搭上門鎖,伴隨著“哢嗒”的輕微聲響,甚至沒有樹枝間的摩擦聲大。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刹那間席卷眾人,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突然劇烈跳動的心臟中噴湧而出。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這座小鎮“活”了。
好像一潭死水中蕩起漣漪,灰燼裡生出星火,又或者,已經傷痕累累的、血液乾涸的心臟開始跳動。
“咚!”“咚!”“咚!”
在場的人類都感受到了,不知是自己,還是這座小鎮,緩慢有力的心跳。
女孩明顯呆愣住了。
原本繃直的鋒利絲線軟趴趴的垂下,甚至在以肉眼觀察不到的頻率顫動著,她放開了手中的武器,任由絲線斷開,隨風飄揚。
她手掌哆嗦著貼上胸膛,感受到像是囚鳥衝破牢籠的震動,一下又一下,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
一滴淚從泛起水光的藍眼中悄然落下,而本人卻無知無覺。
這並不是傷痛的淚水,而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人偶是沒有心的。
她整個人顫抖著彎下腰,大口呼吸著。
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呢?
是因為你吧……給予我生命的神啊,我的主人。
是你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