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爐火已熄,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不僅凍僵了身體,似乎也要凍僵靈魂。
“所以…”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葉舟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們的意思是什麼?”他的目光在艾莉絲和特蕾莎臉上掃過,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壓抑不住的、被孤立後的怒火,“是繼續留在這裡,祈禱追兵不會在下一個小時出現?還是我們就此分道揚鑣,你們去尋找你們認為‘安全’或‘正確’的道路,而我…獨自去回複莉亞?”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艾莉絲彆過頭去,不再看葉舟,緊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像石頭一樣堅硬。但她握著能量手槍的手,指關節依舊因用力而發白,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烈的反對。
特蕾莎緩緩閉上了眼睛,濃密而卷翹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似乎在進行著某種極其艱難的內心的權衡與掙紮,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痛苦和矛盾。許久,她才重新睜開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屋的牆壁,望向了虛無的遠方,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我的建議是…放棄回複莉亞。徹底關閉這台通訊器,必要時…摧毀它。然後,我們利用‘守夜人’之前提供的、那個誤差範圍較大的坐標,嘗試前往西伯利亞深處的那個標記點。那裡雖然同樣充滿未知和危險,但至少…是在我們目前認知範圍內,相對可控的區域。我們可以嘗試在那裡休整,聯係其他可能尚未被‘守望者’完全滲透或控製的、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抵抗力量殘部…比如,傳說中隱匿已久的薔薇十字會,或者一些傳承古老智慧的原住民長老會。我們需要集結力量,需要更多的情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憑著一腔孤勇去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賭博。”
“等到那時,‘緊急協議’恐怕已經啟動了!一切都晚了!”葉舟幾乎是在低吼,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巨大的挫敗感和時間壓力一點點吞噬,“‘守望者’不會給我們慢慢集結力量、尋找盟友的時間!莉亞隻給了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現在可能隻剩下二十三小時不到了!你們難道不明白嗎?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打亂他們節奏、窺探他們秘密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木屋內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更加絕望的僵持。三個人,三個曾經因為共同的目標和敵人而被迫捆綁在一起的命運共同體,此刻卻像三座漂浮的冰山,在黑暗的海洋中彼此碰撞,無法融合,隻能留下冰冷的裂痕。
艾莉絲背對著葉舟,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彆的什麼情緒。
特蕾莎靠在牆上,閉著眼,仿佛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隻剩下維持呼吸的本能。
葉舟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這刺痛卻遠不及內心那如同被撕裂般的痛苦和孤立無援。
分歧,如同一條驟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亙在三人之間。共同的敵人和那個關乎存亡的秘密,曾是他們脆弱聯盟的粘合劑。但現在,當通往最終答案的道路出現岔路口時,他們各自固有的身份烙印、根深蒂固的信念體係以及對未來截然不同的恐懼,終究還是凸顯出了那難以用情感或道理彌合的、巨大而殘酷的差異。
是遵循戰士的謹慎、直覺與對背叛者永不妥協的複仇怒火?
是恪守守護者的古老原則、對失控風險的最高警惕與那份深入骨髓的職責?
還是擁抱學者的冒險精神、對真理的執著追求與那被絕境逼出的、孤注一擲的賭性?
寒風依舊在屋外咆哮,時間,在這場冰冷而沉默的對峙中,一分一秒地無情流逝。莉亞給出的二十四小時倒計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頂,那無形的鋒刃,正緩緩地、卻堅定不移地落下。它不僅切割著時間,更在切割著這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聯盟,以及他們每個人內心最後的防線。
就在這死寂仿佛要永遠持續下去的瞬間——
嘀。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電子音,突兀地響起。
聲音的來源,是那台角落裡的衛星通訊器。
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同時聚焦過去。
隻見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竟然再次自動亮起。沒有星空背景,沒有斐波那契螺旋,隻有一行猩紅色的、不斷閃爍的、如同鮮血凝成的巨大數字,占據了整個屏幕:
23:59:48
23:59:47
23:59:46
……
倒計時,開始了。
那不是請求,那是通牒。是莉亞,或者說,是“守望者”,在他們內部爭論不休時,冷漠地按下了計時的按鈕。
紅色的數字,像心臟的搏動般,一下下閃爍著,將木屋內三張表情各異的臉,映照得一片血紅。
抉擇的時刻,被強製性地、殘酷地推到了麵前。
再無回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