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沉重地點了點頭。前路,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驚心動魄。
曆經難以想象的艱辛,躲避了數次險些與邊境巡邏隊遭遇的危機,甚至有一次不得不涉過一條冰冷刺骨的、齊腰深的融雪溪流,他們終於憑借著頑強的意誌和一絲運氣,抵達了奧地利境內,按照坐標指引,來到了蒂羅爾州一片人跡罕至的雪山腳下。這裡的空氣更加凜冽純淨,巍峨的雪山在陽光下閃爍著聖潔而冰冷的光芒,仿佛亙古以來就矗立於此,漠視著人世的變遷。
坐標指向一個看似普通的、用於夏季登山者臨時歇腳的小木屋,此刻完全被厚厚的、未經踩踏的白雪覆蓋,屋頂積雪幾乎壓彎了椽子,煙囪沒有一絲煙火氣,門窗緊閉,像被世界徹底遺忘。
兩人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遠處一塊巨大的岩石後潛伏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寒風卷起雪粉,在空中形成陣陣白色的煙霧。周圍隻有風聲和偶爾雪塊從樹梢落下的撲簌聲,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
“是這裡嗎?”艾莉絲壓低聲音,眉頭緊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白茫茫一片的環境,任何不自然的凸起或顏色都可能意味著埋伏。
葉舟拿出通訊器,再次確認坐標,並對比了慣性導航模塊最後計算出的位置。“沒錯。坐標精度很高,就是這個小屋。但是……”他也感到一絲困惑,這裡太安靜,太……普通了。
他的話沒說完,異變突生!
小屋角落的地板——那裡看起來與其他地方毫無二致,覆蓋著同樣的灰塵和幾片枯葉——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摩擦聲。緊接著,一塊看似完整的長方形地板向後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了一個向下延伸的、內部燈火通明的金屬階梯通道。光線從通道口湧出,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整齊的、與周圍自然景觀格格不入的光斑。
一個***在通道口。他穿著當地常見的、厚實的阿爾卑斯山區傳統服飾——粗呢外套和皮質背帶褲,頭上戴著一頂插有灰色羽毛的氈帽,打扮得像一個普通的山民。然而,他的站姿卻挺拔如鬆,雙腳微分,重心穩定,眼神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葉舟和艾莉絲疲憊不堪、衣衫襤褸卻依然充滿警惕的臉龐。他手中沒有持有任何武器,但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以及沉穩如山的氣質,都顯示出他絕非凡人,而是經曆過嚴格訓練、甚至血腥戰鬥的戰士。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葉舟小心翼翼拿在手中、那副用軟布半包裹著的、破損的機械義眼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確認了什麼。
“葉舟博士,艾莉絲·卡德拉女士。”男人用帶著低沉德語口音的英語平靜地開口說道,聲音不大,卻在風聲中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他側身讓開通往地下的階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歡迎來到‘寂靜圖書館’。羅森克羅伊茨大師在等你們。”
通道向下延伸,遠比從外麵看上去的更加深邃。最初的幾級台階還是粗糙的木料,但很快就被打磨光滑、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合金所取代。牆壁同樣是堅固的合金材質,散發著柔和的、不刺眼的白色光芒,顯然是某種高效的生物光源。傳統的Alpine木屋外殼,隻是一個極其精巧的偽裝。空氣循環係統運作得幾乎悄無聲息,帶來溫暖乾燥、帶著一絲古老書卷特有的微塵氣息和微弱臭氧味道的空氣。這裡顯然不是一個簡單的避難所,而是一個功能完善、科技水平遠超外界想象的地下基地。
他們被這位沉默的“山民”引領著,穿過幾條寬敞而潔淨的走廊。沿途的景象讓葉舟和艾莉絲暗自心驚。一些穿著簡單但用料考究、便於活動的灰色或深藍色服裝的人員在各司其職地忙碌著。有的人坐在巨大的、顯示著複雜星圖、能量流或基因序列的雙曲麵屏幕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有的人則俯身於堆滿了泛黃羊皮卷、皮革封麵古籍和殘破陶片的巨大書桌前,借助高倍放大鏡和某種非可見光掃描儀進行著研究。現代尖端的量子計算機終端與散發著千年曆史的古老典籍,在這裡和諧共存,仿佛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性,過去與未來在此交彙。整個基地的氣氛嚴肅而專注,帶著一種曆經無數滄桑、背負沉重秘密的沉靜,每個人似乎都深知自己工作的意義,心無旁騖。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宏大的圓形大廳。大廳的穹頂很高,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色,上麵投影著緩慢旋轉的銀河星圖,星光璀璨,仿佛將整個宇宙微縮於此。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結構複雜的全息投影台,此刻正顯示著南極洲的詳細三維地形圖,冰層被半透明化,其下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不穩定幽藍能量讀數的金字塔形結構清晰可見,周圍還有許多細小的、代表能量流動或建築結構的光點在閃爍。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坐在一張造型簡約、但顯然融合了人體工學和某種未知技術的銀灰色輪椅上,背對著他們,凝望著全息投影中那個幽藍的金字塔,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他身披一件簡單的深色亞麻布鬥篷,上麵用接近黑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其不易察覺的、將盛開的薔薇與幾何十字架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徽記——薔薇十字會的象征。
引領他們的男人在門口停下腳步,向老者的背影微微躬身,然後無聲地退到一旁陰影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輪椅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驅動聲,緩緩轉了過來。老者的麵容飽經風霜,布滿了如同古老地圖上河流般深邃的皺紋,記錄著無儘的歲月與智慧。然而,與他蒼老麵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清澈、深邃、充滿活力,仿佛蘊藏著幾個世紀的洞察力與沉重的秘密,卻又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求知火焰。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葉舟手中那副破損的義眼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刻的悲憫與敬意,如同一位父親看到孩子珍貴的遺物。
“特蕾莎修女……她最終穿越了信仰與現實的迷霧,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回歸了真正的、源於生命本初的光明。”老者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古老語言特有的韻律和節奏,仿佛在吟誦詩篇。他的用詞精準而充滿深意。“願她的靈魂在真理的國度得以安息。她的犧牲,她的選擇,與她所揭示的真相,都將被銘記於‘永恒編年史’之中,不會被遺忘。”
他的話直接而深刻地觸及了葉舟和艾莉絲心中最沉痛、最不願輕易觸碰的傷口,同時也表明,他以及他背後的組織,對不久前在北美發生的驚天動地的事件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洞悉其中更深層的意義。
“您是……羅森克羅伊茨大師?”葉舟上前一步,將手中用軟布包裹的義眼輕輕放在旁邊一個同樣由合金製成的、光滑如鏡的台麵上,動作輕柔,如同放置一件聖物。“感謝您,在我們最危難、最孤立無援之時,願意伸出援手。”他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感激,也帶著一絲試探。
“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孩子,是我們在時間長河中暫時使用的標簽。”老者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淡然而深邃的笑容,“你可以叫我‘守護者’。這更符合我,以及我們薔薇十字會,自古以來便肩負的使命——守護那些被世俗強權、僵化教條以及短暫的時代狂熱所試圖掩蓋、歪曲或徹底抹除的古老智慧與真實曆史。我們等待‘鑰匙’的出現,等待能夠解讀‘征兆’之人,迎接那必將到來的、決定物種命運的……‘偉大變革’。”
他的目光轉向葉舟,那目光如同能夠穿透表象,直視靈魂深處,帶著審慎的評估,也帶著一絲曆經漫長等待後終於看到希望的期待。“你們在五大湖深淵之下的經曆,以及更早之前在威尼斯、在西藏的旅程,我們已經通過我們自己的、獨立於任何世俗與宗教權力之外的渠道,知曉了大部分關鍵信息。‘建築師’的根本性謬誤,在於它試圖用純粹的、冰冷的、排除了一切變量的數學邏輯,來定義和框定生命的無限可能性。它能看到星辰的運行軌跡,卻看不到生命體內閃爍的靈魂火花;它能計算宇宙的熵增,卻無法計量希望、愛與犧牲所帶來的、足以逆轉命運的重量。萊昂納多·達·芬奇,我們一位偉大的前輩,早已洞悉這一點。真正的、永恒的力量,源於生命與宇宙之間那和諧而動態的共鳴,源於創造與感悟,而非簡單的毀滅與重置。”
他示意了一下中央的全息投影台。隻見星圖與南極影像再次變幻,幽藍的金字塔結構被高亮顯示,旁邊浮現出大量滾動的、葉舟能勉強辨認出與“建築師”模型同源但更為複雜古老的數學符號和能量方程式。
“你們憑借智慧和勇氣所推斷出的結論,是正確的。”守護者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如同山嶽般沉重,“一切的終點,或者說,新一輪循環的起點,就在那裡。南極冰蓋之下,我們稱之為‘終焉圖書館’,或者按照比我們更早的守護者們留下的記載——‘起源方舟’。那裡封存著不僅僅是前幾次迭代的文明遺產,更可能隱藏著關於‘過濾器’本身,以及宇宙周期性重啟機製的終極秘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信息充分沉澱,然後繼續說道:“‘守望者’和與他們糾纏不清的‘奇點教派’殘餘力量,正在那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結。他們失去了直接控製‘建築師’的權限,但似乎因此獲得了更直接、更危險的‘饋贈’——那來自上一個迭代的、自封為‘神’的冰冷意誌本身,正在更清晰地傳遞它的指令。他們的目標已經不再是局部區域的清理或調整,而是……利用‘歸零炮’的核心,啟動一次徹底的、不可逆的全球格式化,強製開啟第八次空白迭代,將一切歸零。”
葉舟和艾莉絲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阿爾卑斯山的冰雪更冷。情況遠比他們最壞的預估還要糟糕!這不再是針對某些特定目標的清除,而是對整個生物圈、對人類文明本身的終極滅絕!
“那我們必須在他們完成集結、啟動裝置之前趕到那裡!阻止他們!”艾莉絲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眼中燃燒著戰鬥的火焰。
“單憑一腔熱血、勇氣和決心,無法穿越那片被嚴密封鎖、環境極端惡劣的死亡冰原,更無法突破‘起源方舟’外圍那由遠古科技構成的、超越理解的防禦體係。”守護者冷靜地陳述著殘酷的現實,他的目光如同磐石,穩定而不可動搖,“你們需要合適的裝備,需要精確的情報,需要……新的‘眼睛’去觀察,新的‘耳朵’去聆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副破損的義眼上。“特蕾莎修女的這副設備,不僅僅是輔助工具,更是她與‘守望者’網絡、與梵蒂岡秘密數據庫長期連接的接口。裡麵存儲著她最後時刻記錄到的、‘歸零炮’啟動初期的獨特能量頻譜,以及部分她可能自己都未及時分析的、來自‘守望者’內部的加密通訊協議碎片。我們的技術人員正在全力嘗試修複其核心存儲單元並破解這些協議。這能為我們揭示敵人的部署細節、通訊頻率乃至可能的弱點,提供至關重要的戰略優勢。”
然後,他深邃的目光轉向葉舟,仿佛能看透他腦中剛剛成形的、尚未完全成熟的猜想:“而你,葉舟博士,你在逃亡路上,對那異常變量的研究,似乎有了新的、至關重要的進展,是嗎?關於……潛藏在人類基因雙螺旋結構深處的密語?”
葉舟心中劇震,仿佛內心最隱秘的思緒被一覽無餘。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語言,將自己關於基因“信息印記”的猜想,以及初步的數據比對結果,儘可能清晰地向守護者陳述了一遍。
守護者聽完,那雙仿佛蘊含星海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讚許的光芒。“很好。你的發現,與我們薔薇十字會最古老的、源自亞特蘭蒂斯覆滅之前的石板記載不謀而合。人類,或者說,此刻統治地球的智人,並非純粹自然選擇的偶然產物。我們體內,沉睡著來自‘造物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某個遠比我們先進、經曆了前幾次迭代的遠古文明)的‘種子’或‘火種’。‘過濾器’所恐懼的,或者說,其設定程序首要防範的,正是這顆‘種子’的普遍覺醒,是生命打破預設的進化軌跡,邁向真正的、無限的可能性。”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大廳一側一扇緩緩滑開的、後麵似乎是研究區域的門,“我們這裡,有必要的生物基因分析設施、遠古基因碎片樣本,以及曆代先賢關於此問題的研究筆記,可以幫助你進一步驗證和完善這個理論。或許,正如古老預言所暗示,‘覺醒’,從內部打破基因的枷鎖,而非從外部摧毀執行毀滅的裝置,才是打破這永恒循環的、真正的‘鑰匙’。”
他最後將目光定格在艾莉絲身上:“卡德拉女士,你的戰鬥技巧、生存能力和不屈的決心,是我們此刻不可或缺的力量。我們基地的戰鬥與安全人員,雖然忠誠且訓練有素,但他們缺乏與你一樣的、與‘守望者’及其爪牙直接對抗的豐富經驗。我們需要整合所有資源,製定一個在常人看來幾乎不可能成功的突襲與破壞計劃。我們需要一位像你這樣了解敵人思維模式、能夠在極端環境下做出正確決斷的指揮官。”
“幾乎不可能,不代表完全不可能。”艾莉絲挺直了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疲憊的脊梁,特蕾莎的死,仿佛將她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也一同帶走了,剩下的隻有鋼鐵般的意誌和明確的目標,“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同伴,付出了太沉重的代價。除了前進,我們彆無選擇,也沒有什麼可再失去的了。”
守護者讚許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於欣慰的表情:“那麼,首先,你們需要休息,處理身上的凍傷和擦傷,補充食物和水分,恢複體力。基地的生活區會為你們準備好一切。從明天開始,你們將成為薔薇十字會臨時的、也是最核心的成員。我們將共享情報,整合資源,共同麵對這最後的、也是最艱巨的挑戰。通往南極的道路,我們將竭儘所能,為你們開啟。”
他操控輪椅,轉向那巨大的全息星圖,南極那幽藍的光點在無數星辰的背景下,如同惡魔的眼睛,冰冷地、執拗地閃爍著,散發出不祥的預兆。
“冰封之心已然跳動,”守護者的聲音低沉如預言,在大廳中回蕩,“終焉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葉舟和艾莉絲站在這深藏於阿爾卑斯山腹地、融合了遠古智慧與尖端科技的避難所中,溫暖的光線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充足的食物開始補充消耗殆儘的能量。失去特蕾莎的尖銳傷痛並未消失,但它已逐漸沉澱,轉化為一種更加沉靜、更加堅韌、更加不可動搖的力量。新的盟友帶來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強大的資源支持和更清晰的終極目標,但同時也帶來了更加龐大、幾乎令人窒息的責任。
他們不再是孤獨的、被全球追捕的逃亡者。他們是一支微小卻凝聚了最後希望的反抗火種,即將被投向那片覆蓋著億萬寒冰、隱藏著宇宙終極秘密的最終戰場。
真正的旅程,關乎人類存亡的最終篇章,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