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消息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穿過葉舟的脊柱,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一種道德上的重壓。他們不僅僅是在與時間賽跑,更是在與一個強大而隱秘的對手,進行一場關乎人類命運的競賽。他們必須加快速度,必須在“守望者”采取更極端措施、或者搶先一步找到控製方法之前,揭開“終焉圖書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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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隻開始進入南極輻合帶以南的浮冰區。最初,隻是海麵上稀疏點綴著的、如同白色花瓣般的碎冰,隨著破冰船的前進輕輕蕩漾開。但隨著緯度持續升高,氣溫進一步驟降,浮冰變得越來越大,形態也愈發多樣,有時是平坦如廣場的冰原碎片,有時是嶙峋崎嶇、如同小型山脈的多年積冰。它們越來越密集,如同散落在墨藍色棋盤上的白色棋子,有時甚至需要“真理探尋者”號亮出它真正的、引以為傲的破冰能力,調整壓艙水,用經過特殊加固、呈鈍角設計的船首,以計算好的角度和力量,一次又一次地碾開前路的阻礙,船體隨之傳來沉悶而有力的撞擊聲和冰層碎裂的哢嚓聲。空氣變得無比清冷、純淨,吸入口鼻時帶著冰晶的刺痛感,仿佛能洗滌肺腑。天空呈現出一種在低緯度地區難以想象的、詭異的、近乎純粹的蔚藍色,與一望無際、閃耀著刺眼寒光的白色冰原,形成了極其壯闊、純淨而又令人心生渺小與敬畏的強烈對比。
南極大陸那巨大、沉默、仿佛亙古存在的輪廓,終於如同海市蜃樓般,緩緩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那並非通常意義上的陸地景象,而是一片巨大、超越人類日常經驗尺度、閃耀著億萬年積累的寒光的白色荒原。它不像地球的一部分,更像是一個偶然闖入太陽係的、沉默的冰封星球,散發著拒人**裡之外的冰冷氣息。
按照莉亞提供的、源自古老航海圖的隱秘路線,以及從特蕾莎遺物中解析出的、關於“守望者”常規巡邏路線的信號弱點分析,“真理探尋者”號沒有直接駛向南極半島那些有各國科考站聚集、相對“熱鬨”的區域,而是沿著一條隱秘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航線,向著目標坐標——位於毛德皇後地深處的一個未經任何地圖標記的、被巨大冰架環抱的海灣——迂回前進。
最後的這段航行變得異常艱難和緩慢,是對船長技術、船隻性能和所有人耐心的極致考驗。沃爾夫岡船長幾乎不眠不休地待在艦橋,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高分辨率的冰情雷達屏幕和前方實時傳回的影像,依靠著多年極地航行積累的、近乎直覺的經驗,在迷宮般遍布冰隙、暗礁(被冰覆蓋的水下山脊)和潛在冰崩區域的複雜冰海中,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唯一可能通行的路徑。船員們高度緊張,輪流值守,時刻提防著可怕的、毫無征兆的冰山崩塌(Calving)和突然出現的、可能將船隻困住的冰間水道(Leads)。
在這片被絕對寂靜與純粹蒼茫所統治的領域,葉舟和艾莉絲,儘管性格和專長迥異,卻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壓迫感與敬畏感。這裡仿佛是世界的儘頭,是所有生命信號的禁區,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在這裡都變得模糊。而他們,這群攜帶者現代科技裝備和古老秘密的闖入者,正要主動闖入這片生命禁區最核心、最隱秘的角落,去觸碰一個可能決定文明存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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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預計抵達預定登陸點前最後一天相對平靜的晚上,葉舟經過反複的思想鬥爭和風險評估後,終於通過內部通訊器,將艾莉絲請到了他的實驗室。他看起來異常疲憊,眼窩深陷,頭發也有些淩亂,但那雙總是閃爍著理性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興奮與忐忑的火花。
“艾莉絲,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進行一項……具有一定前瞻性,但經過我嚴格安全性評估的實驗。”葉舟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他的語氣儘量保持平穩,但艾莉絲還是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艾莉絲微微挑眉,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沒有立即回應,隻是用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更詳細的解釋。她習慣了葉舟這種沉浸在研究中的狀態,但也深知他通常不會輕易提出這樣的請求。
葉舟深吸一口氣,轉身在全息控製台上快速操作了幾下,調出了一段經過他連日來反複優化、簡化,並加入了最新安全閾值算法的頻率序列。這段序列去除了所有在模擬中可能產生強烈生理不適、神經超載或潛在細胞損傷的高能頻段,隻保留了最核心的、旨在與基因“標記”產生最基礎、最微弱諧波共鳴的特定頻率組合。屏幕上,這段序列以不斷變化、散發著柔和藍色與金色微光的複雜波形圖形式展現出來,伴隨著一組組跳動的參數。
“這是我基於目前所有的理論模型、古老文獻記載以及超級計算機模擬結果,合成的一段我認為‘相對安全’的初始頻率序列。”葉舟指著屏幕解釋道,語氣謹慎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彈,“它的理論目標,是……嗯,非常輕微地刺激、或者說‘輕觸’那個基因‘標記’,可能會帶來一些短暫的、非特異性的感知增強效應,比如注意力更易集中,思維更清晰,或者對周圍環境中微弱的能量、磁場變化更敏感。理論上,它應該不會引起明顯的生理不適或意識改變。”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艾莉絲,“在進入‘終焉圖書館’那個完全未知的環境之前,我們需要儘可能多地了解這種‘覺醒’可能帶來的實際效果、具體感受以及任何潛在的副作用。紙上談兵永遠無法替代切身體驗。而你是我們當中身體素質、意誌力、心理穩定性和對潛在危險感知能力都最強的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非常明確。他希望艾莉絲能作為第一個人類誌願者,親身體驗這段經過他精心“修剪”的“覺醒序列”。
艾莉絲沉默著,目光從葉舟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屏幕上那組不斷變幻、仿佛蘊含著某種生命律動的頻率圖譜。她非常清楚這其中的風險。任何對基因和神經係統進行的、超出常規理解的乾預,無論理論模型看起來多麼完美,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甚至是災難性的後果。基因是生命最底層的代碼,牽一發而動全身。但她也同樣深刻地明白葉舟的考量。他們麵對的敵人強大而神秘,前方的道路布滿荊棘,任何一點實際的數據和經驗,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生與死的分界線。如果永遠停留在理論推演和動物實驗階段,他們可能永遠也無法邁出那關鍵的一步。
“有多大的風險?我要聽你最真實的評估,葉舟,不是安慰性的概率。”她直接問道,目光如炬。
葉舟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根據我目前所有的模型和安全閾值設定,理論風險概率低**分之三,並且主要是輕微的、可逆的短暫頭暈或感官過敏。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強調著科學的局限性,“我必須誠實地說,未知永遠存在。我們對這個‘標記’的理解還停留在表麵,它對不同個體的反應可能存在差異,甚至可能引發某些……我們目前無法探測的、更深層次的連鎖反應。你可以拒絕,艾莉絲,這完全是你個人的選擇,我絕不會因此有任何想法。我們可以繼續尋找其他更保守的驗證方法,或者等待總部那邊有新的突破。”
艾莉絲沒有猶豫太久。特蕾莎冷靜而堅定的麵容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肩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變得更加清晰。如果連這一點可控的風險都不敢承擔,如果總是期待更安全、更穩妥的方案,那麼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去麵對“終焉圖書館”內那注定遠超想象的未知,更沒有資格去挑戰“守望者”和其背後可能代表的龐大勢力。
“需要我怎麼做?”她平靜地問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隻是答應了一個普通的請求。
實驗在實驗室中央經過清理和嚴格屏蔽的區域進行。艾莉絲坐在一張特製的、能夠監測並穩定生命體征的隔離椅上,身上連接著多個高精度傳感器,實時監測著她的心率、血壓、腦電波、皮膚電反應等一係列生理指標。葉舟再次檢查了所有設備,確認了安全protocols全部啟動,應急乾預程序處於待命狀態。然後,他啟動了那台經過改裝的、能夠輸出複雜“聲光”複合序列的發生器。
一段融合了特定諧波、幾乎低於人耳聽閾的聲波,通過高保真的骨傳導耳機,直接傳入艾莉絲的顱骨;同時,一組對應特定頻率的、極其柔和、色彩不斷微妙變化的光脈衝,通過精心設計角度的微型投影儀,投射在她的視網膜周邊區域,避免直接刺激中心視野。
最初幾分鐘,一切平靜。監測屏幕上的各項數據曲線平穩地波動著,處於艾莉絲正常的基線水平。她閉著眼睛,全身放鬆但保持警覺,按照葉舟的要求,實時報告著自己的感受。
“沒有特殊感覺,隻有輕微的白噪音和光感。”她報告道。
葉舟緊盯著屏幕,手指放在中止程序的虛擬按鈕上,準備隨時停止實驗。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達停止指令的前一刻,艾莉絲原本平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繃緊,仿佛獵豹感知到了風中一絲異常的氣息。
“等等……”她低聲說,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有一種……很輕微的‘回聲’。不是在耳朵裡聽到的那種,更像是……在思維的最底層,在意識的背景噪音中,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產生了一圈微弱的、擴散開的漣漪。”
她繼續描述著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周圍環境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混雜在一起的聲音——船體金屬骨架因溫差和壓力變化產生的細微應力**、遠處冰層內部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