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一座沉沒的、斷裂的方尖碑,又像某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機械裝置斷裂後殘留的一角,或者是一艘來自遠古星海的戰艦殘骸。它就那樣靜靜地、傾斜地佇立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仿佛已經在此沉睡了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更久。探照燈的光線打在上麵,大部分被吸收,隻有少數棱角反射出幽冷的、非自然的光澤。
“上帝……”就連一向冷靜如冰的奧拉夫,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低語。這景象超出了任何常規軍事或科學任務的範疇,直接衝擊著人類認知的邊界。
葉舟屏住呼吸,感覺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這絕非地球文明,乃至任何已知人類曆史猜想中的史前文明所能建造的造物!其建築風格、材料科技、以及那種撲麵而來的、迥異於碳基生命審美和物理理解的氣息,與南極圖書館、威尼斯鏡像點一脈相承!毫無疑問,這屬於那個早已消逝在時間長河中的、非碳基的超級文明!
這裡,果然是另一個遺跡!一個隱藏在地球最寒冷、最偏遠角落的遠古前哨!
“掃描結構,尋找入口或能量源集中點。”葉舟壓下心中的震撼,下達指令。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帶沙啞。
奧拉夫立刻操作起來。他控製“迅影”搭載的小型水下機器人——“探針”,從潛水器腹部釋放出去。“探針”如同一個長著多個機械臂和傳感器的金屬蜘蛛,靈活地遊向那巨大的黑色結構。高精度的激光掃描儀開始工作,一道道看不見的激光網格覆蓋在結構表麵,開始構建起詳細的三維模型。
同時,能量探測器的探頭也對準了結構,試圖鎖定內部能量波動的具體源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數據流不斷傳回。
很快,掃描結果在主屏幕上顯示出來。他們在結構靠近玻璃化基底的位置,發現了一個被極其厚重的海洋生物沉積物(幾乎形成了一座小型礁石)覆蓋的、類似艙門的開口。門的輪廓依稀可辨,是規則的幾何形狀。當激光掃描儀清理掉虛擬的覆蓋物後,門板上露出的、雖然被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舊能辨認出大致輪廓的紋路,讓葉舟瞳孔一縮——那紋路的構成方式,與《光之書》殘卷中記載的某種“維護通道”或“次級入口”的符號,高度相似!
幾乎在同一時間,能量探測器的示波器上,那條原本微弱起伏的曲線,陡然變得清晰和強健起來!信號源被精準定位——那穩定的低頻波動,正是從這個疑似入口的內部深處傳出!
“有明確的能量反應,博士。”奧拉夫報告,語氣更加凝重,“信號源位於結構內部,深度約五十米。波動模式顯示,內部可能存在仍在低功耗運行的係統,或者……某種處於待機狀態的裝置。”
葉舟沉吟著,大腦飛速運轉。入口找到了,能量源確認了,但如何進入?水下機器人的功率有限,根本無法清理那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堅硬如鐵的沉積物礁石。直接使用“迅影”上配備的小型切割激光或脈衝武器進行清理?風險太大。且不說可能破壞門體結構,萬一引發內部係統的防禦機製,或者導致能量源失控,在這公深的海洋底部,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找到更溫和、更“正確”的方法。
葉舟閉上眼睛,嘗試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呼喚那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存在:“記錄者。”
自從南極事件,特彆是艾莉絲與冰核結合、一定程度上乾擾了“過濾器”對圖書館核心的壓製後,他與那個來自非碳基文明的AI——“記錄者”之間的聯係,就變得極其微弱和時斷時續。仿佛信號受到了強烈的、來源不明的乾擾,又像是“記錄者”本身也處於一種能量匱乏或受損的狀態。
幾秒鐘令人焦慮的寂靜後,斷斷續續的、帶著強烈靜電雜音般的意念碎片,才艱難地穿透某種屏障,傳入他的意識:
【……信號……連接不穩定……檢測到……同源結構信號……正在比對數據庫……】
【……結構識彆……‘前哨觀測站’……分類:自動化……編號……%#&*@……模糊……無法讀取……狀態評估……低功耗運行……維護等級……極低……】
前哨觀測站?葉舟心中一動。難道這是非碳基文明在逃離“過濾器”的追捕途中,或者更早的、他們尚且活躍於銀河係的時期,設立在地球乃至太陽係的眾多觀測點之一?像撒豆子一樣布設的,用於監控星球環境、潛在生命演化,或者……監視“過濾器”本身動向的耳目?
【……入口識彆符號……確認為……三級維護通道……權限驗證……非強製……可用……通用頻率共鳴協議……嘗試生成開啟參數……】
緊接著,一股包含著特定能量振動頻率和調製模式的複雜數據流,如同涓涓細流,斷斷續續地傳輸到葉舟手腕上那個與探測器相連的便攜終端屏幕上。數據流很不穩定,時強時弱,但核心參數總算完整地顯示了出來。
“奧拉夫,用這個頻率,對準入口位置,進行最低功率的能量脈衝照射。”葉舟立刻將終端屏幕轉向奧拉夫,共享了參數。
奧拉夫沒有多問,迅速在控製麵板上輸入那串複雜的頻率代碼,調整“迅影”前端一個小型、多用途能量發射器的功率輸出到最低檔,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發射器對準了那個被沉積物覆蓋的入口。
一道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特定波長的能量束,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照射在厚重的沉積物上。
起初,沒有任何反應。深海依舊寂靜,隻有探測器屏幕上穩定的能量讀數證明著脈衝正在發射。十秒,二十秒……葉舟甚至開始懷疑“記錄者”提供的信息是否因為連接不穩定而出錯,或者這個遺跡經曆了太長的歲月,連基本的響應機製都失效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異變陡生!
那些覆蓋在門上的、積累了不知多少世紀的、堅硬如岩石的沉積物和海洋生物附著層,突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瓦解了其分子間的粘性,開始大規模地、無聲無息地脫落!大塊大塊的鈣質外殼、珊瑚骨骼、泥漿,如同被敲碎的酥皮,紛紛揚揚地從門板上剝離,墜向下方的海床,激起一片渾濁的煙塵。
短短十幾秒鐘,原本被堵塞得嚴嚴實實的入口,徹底顯露出來!下麵是一扇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見縫隙的黑色金屬門板。門板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幾何紋路,此刻清晰地亮起了幽藍色的、仿佛由內而外透出的微光,線條流轉,如同活物。
隨後,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深海背景噪音掩蓋的、仿佛精密齒輪齧合滑動的摩擦聲,那扇巨大的黑色門板,毫無征兆地、順暢地向內滑開,縮進了牆壁內部!一個約三米高、兩米寬的、漆黑的、向外緩緩湧出冰冷海水的洞口,赫然出現在他們麵前!
入口,打開了!以一種超越現代工程學理解的方式!
然而,就在葉舟和奧拉夫因為這成功開啟而心神稍鬆的刹那,刺耳的警報聲猛地打破了艙內的寂靜!
奧拉夫麵前的被動聲呐和長程水下掃描雷達屏幕同時爆發出耀眼的紅色警告標誌!
“有東西在靠近!速度極快!從三點鐘方向,深度與我們持平!”奧拉夫的聲音陡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瞬間將“迅影”的操控權從自動模式切換到全手動戰鬥模式!艦體表麵,幾處隱藏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了小型魚雷發射管和高速水下機炮的炮口!
葉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瞬間拋入了冰海的最深處。他立刻看向側麵的觀察屏幕,隻見在“迅影”探照燈光柱邊緣的幽暗海水中,三個修長的、流線型的、如同黑色箭矢般的黑影,正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悄無聲息地破水而來!它們沒有任何可見的螺旋槳或泵推裝置,移動時幾乎不產生尾流,其輪廓分明是高度集成化的人工潛航器,表麵覆蓋著先進的非反射隱身塗層,在探照燈下隻留下模糊而危險的剪影!
是“守望者”的水下潛航器!他們果然也在這裡!而且,他們一直利用某種更高明的隱匿技術(或許是遺跡本身散發的能量場乾擾,或許是更先進的主動隱身係統)屏蔽了自己的信號,像最耐心的獵人,潛伏在黑暗中,直到“迅影”開啟入口時產生的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瞬間暴露了他們的精確位置!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們找到了目標,揭開了遠古秘密的一角,但同時也落入了敵人的伏擊圈!
“被伏擊了!準備戰鬥!抓緊!”奧拉夫低吼一聲,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杆,腳下一蹬,“迅影”的推進器猛地爆發出最大推力,同時做出一個劇烈的規避機動!
這片冰封之海之下,隱藏的不僅僅是遠古的遺跡和沉睡的係統,還有更加迫在眉睫的、冰冷而致命的殺機。冰下巨構的大門已然敞開,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遠古氣息,而門外的黑暗海水中,敵人的利刃已經出鞘,帶著毀滅的意圖疾馳而來。
門後的黑暗與門外的敵人,同樣深不可測。生存與探索,瞬間被推到了天平的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