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體檔案庫Theta12內部的空氣,在“守夜人”消散和真相衝擊之後,似乎變得更加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混合了有機質腐敗甜腥與精密電子元件燒焦後的微妙氣味,這股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也壓在葉舟和奧拉夫的心頭。
剛剛揭曉的真相——關於“過濾器”那源於恐懼與偏執的悲哀起源,關於“熵噬族”那更加抽象和恐怖的威脅——並沒有帶來撥雲見日的明朗,反而像是一副更加沉重、更加複雜的枷鎖,套在了他們前行的道路上。摧毀一個瘋狂的劊子手,或許隻需要力量和決心;但要麵對一個因恐懼而迷失、手握重兵的“病人”,需要的則是遠超想象的智慧、勇氣和……運氣。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葉舟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源自精神深處的疲憊,但他的眼神已經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重新凝聚起銳利和專注。真相必須被帶出去,傳遞給薔薇十字會,傳遞給所有仍在為文明火種掙紮的力量。但前提是,他們能活著走出這座生物的囚籠。
奧拉夫沉默地點了點頭,他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強忍著肌肉撕裂和骨骼挫傷帶來的持續性鈍痛,再次舉起了那個屏幕布滿裂紋的多功能探測器。他的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的乾脆利落,儘管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蒼白。既然“守夜人”能夠將他們精準地傳送至這個封閉的活體檔案庫,那麼理論上,這裡必然存在著與外界連接的通道,無論是用於能量交換、物質循環,還是……某種形式的“排泄”或維護。
“這裡的能量循環係統很奇特,”奧拉夫調整著探測器的敏感度,指著屏幕上顯示的、在厚厚的肉牆深處如同地下暗河般緩緩流淌的幽綠色能量流,“它們並非均勻分布,而是有明顯的彙聚點和分流路徑,形成一個……類似生物體內的淋巴或血液循環網絡。如果能找到一個主要的循環節點,或許可以嘗試模擬‘守夜人’留下的訪問權限,不是啟動大規模傳送,而是觸發某個小型的、局部的……排泄機製?或者至少是某種緊急脫離協議。”
這個比喻實在算不上令人愉悅,甚至帶著幾分生理上的不適,但在當前這種超現實的環境下,這可能是最符合邏輯、也最有可能實現的逃脫思路。他們彆無選擇。
兩人相互扶持著,沿著探測器指示的能量流動主方向,開始在這片溫暖、潮濕、不斷搏動著的肉色迷宮中艱難跋涉。腳下的“地麵”柔軟而富有彈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活體組織上,那微弱的、源自整個腔體的搏動感透過靴底傳來,時刻提醒著他們所處的環境是何等詭異。四周肉牆上那些粗大的、流淌著幽綠光暈的“血管”或“神經束”近距離看去,更顯猙獰,半透明的管壁內,那粘稠的幽綠能量液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湧動,偶爾甚至能看到一些細微的、類似細胞或微生物的光點在能量流中載沉載浮。
時間在這裡再次失去了可靠的刻度。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好幾個小時,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們的意誌。攜帶的應急食物和水已經所剩無幾,氧氣再生係統也發出了低電量警告。就在葉舟感到一陣陣眩暈,奧拉夫的步伐也越來越沉重,幾乎要懷疑他們是否會像兩顆微不足道的細胞,被永遠困在這巨大生物體的體內,直至被消化吸收時——
探測器突然發出了與之前不同的、更加尖銳的提示音!
“有發現!”奧拉夫精神一振,指著屏幕上一個明顯不同於周圍均質組織的結構反饋信號,“就在前麵,能量流在這裡形成了一個漩渦狀的彙聚點,結構密度很高,後麵……後麵有巨大的空腔!能量讀數與檔案庫內部完全不同!”
希望如同強心劑,瞬間驅散了部分疲憊。他們加快腳步,撥開幾叢垂落下來的、如同肉質藤蔓般的組織,終於看到了那個不同尋常的結構——
那是一個隱藏在數根格外粗大的、搏動有力的幽綠色“血管”交錯節點後方的、類似瓣膜機製的圓形開口。開口的直徑大約一米五,邊緣是一圈堅硬的、呈現出角質光澤的深褐色圓環,摸上去冰冷而光滑,與周圍溫暖柔軟的生物組織截然不同。瓣膜本身則是由厚重的、層層疊疊的、帶著濕潤光澤的肌肉纖維構成,此刻緊緊地閉合著,不留一絲縫隙。探測器顯示,瓣膜後麵並非實心組織,而是一個巨大的、能量反應近乎虛無的空曠空間,並且有極其微弱的、與檔案庫內部溫濕環境截然不同的、冰冷而乾燥的氣流滲透出來。
“就是這裡了!”奧拉夫的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儘管他努力保持冷靜,“能量在這裡完成某種循環後,主要流向……外部。強度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衰減,但足夠為我們打開一條通路!”
關鍵問題再次擺在他們麵前:如何打開這扇“生物門”?
葉舟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將全部精神集中起來,嘗試調動“守夜人”最後烙印在他意識深處的那個訪問密鑰——那獨特的、帶著特定頻率和波形特征的精神波動模式。這一次,他不再將目標泛泛地指向整個檔案庫,而是將全部意念如同探針般,精準地聚焦在這個特定的瓣膜結構上,想象著“開啟”、“脫離”的指令。
起初,依舊是一片死寂。隻有腳下和周圍肉牆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搏動感,以及探測器持續的嗡鳴。
葉舟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負擔讓他感到一陣陣頭痛。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意識深處那微弱的精神力正在被快速消耗。就在他眼前開始發黑,幾乎要支撐不住,準備另尋他法時——
“嗡……”
一聲低沉得幾乎難以察覺、卻仿佛直接作用於骨骼的震動感,從那個角質圓環上傳來!
緊接著,在葉舟和奧拉夫緊張的注視下,那圈堅硬的角質環內部亮起了極其微弱的、與麵板上類似的蔚藍色紋路。隨即,那厚重的、由肌肉纖維構成的瓣膜,開始發出一陣輕微的、如同濕皮革摩擦般的“沙沙”聲,然後,它緩緩地、帶著某種生物特有的滯澀感,向內收縮、卷曲,露出了一個邊緣還掛著些許透明黏液的、僅能容一人匍匐爬行的潮濕通道!
一股冰冷、乾燥、帶著細微塵埃味道的空氣,瞬間從通道另一端猛烈地灌入,與檔案庫內溫濕粘稠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吹得葉舟和奧拉夫精神一振!
“走!”奧拉夫沒有任何猶豫,低喝一聲,立刻收起探測器,調整了一下背上所剩無幾的裝備,毫不猶豫地率先俯身,鑽入了那個黑暗、濕滑、散發著未知氣息的通道。葉舟緊隨其後。
通道內部比想象的更加狹窄和難行。四壁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類似生物黏膜的物質,手腳接觸時感覺極其不適。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有著輕微的彎曲和起伏,爬行起來異常耗費體力。低重力環境在這裡似乎並未完全體現,或者說被通道本身的粘滯力所抵消。他們隻能依靠手臂和膝蓋的力量,一點點地向前挪動,冰冷的、帶著塵埃味的空氣不斷從前方湧來,成為他們唯一的指引和動力。
黑暗中,時間感徹底消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衣物與濕滑壁麵摩擦的窸窣聲,以及自己心臟在胸腔內沉重而快速的跳動聲。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依舊是一片漆黑,仿佛這條通道永無止境。絕望的情緒開始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就在葉舟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失去知覺,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時,前方領路的奧拉夫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葉舟喘息著問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顯得異常沉悶。
“前麵……有光!”奧拉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有一絲顫抖,“不是生物光……是……是自然光?或者星光?”
葉舟的心猛地一跳,他奮力向前擠了擠,透過奧拉夫肩膀的縫隙向前望去——
果然!在通道的儘頭,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片無比深邃的、點綴著無數璀璨光點的墨黑色天幕!那些光點冰冷、遙遠、永恒,是星辰!而在那片天幕的中央,懸掛著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藍白紋理交織的美麗星球——地球!
他們真的出來了!從那個封閉的、詭異的活體檔案庫,來到了……太空?或者某個星球的表麵?
“快!”希望化為最後的力量,兩人奮力向前爬去。
通道的儘頭是一個向下的、同樣覆蓋著黏膜的斜坡。他們控製不住身體,順著斜坡滑了下去,猛地從一個洞口跌出,重重地摔落在堅硬的、覆蓋著厚厚粉塵的地麵上!
刺骨的寒冷瞬間穿透了破損的宇航服(或者說高級防護服),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皮膚上。月球表麵極低的溫度開始瘋狂地掠奪他們體內寶貴的熱量。重力異常輕盈,隻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這讓他們摔倒的衝擊力大大減緩,但也帶來了強烈的失重不適感。
葉舟和奧拉夫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沾染在防護服上的、細膩如麵粉般的灰色月塵。他們迫不及待地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讓即使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他們,也瞬間窒息,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們正站在一片無比荒涼、死寂、仿佛被上帝遺棄的土地上。目光所及之處,儘是各種大小的環形山、撞擊坑,以及連綿起伏的灰色塵埃平原。地麵覆蓋著厚厚的、仿佛亙古未動的月壤和月塵,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揚起細微的、下落極其緩慢的塵霧。沒有空氣,沒有聲音,沒有生命,隻有絕對的真空和死寂。漆黑的、天鵝絨般的天幕上,星辰如同鑽石般冰冷而銳利,密密麻麻,比在地球上看到的任何星空都要清晰、都要繁多,因為沒有大氣層的乾擾和散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懸掛在漆黑天幕中的、巨大而美麗的藍白色星球——地球。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如同宇宙中最瑰麗的寶石,海洋的蔚藍、雲層的潔白、以及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都構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脆弱感的美麗。與腳下這片毫無生機、色彩單調的灰色世界形成了宇宙尺度下最極端的對比。
“我們……在月球上?”奧拉夫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頻道傳來,因為極度的震驚、低重力環境對聲帶的影響,以及防護麵罩的阻隔,而顯得有些失真和變調。他扶著旁邊一塊嶙峋的、表麵布滿氣孔的月球岩石,努力穩定住因為低重力而有些飄忽的身體。
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正在飛速處理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信息。他強迫自己從看到地球的震撼中冷靜下來,開始觀察更具體的環境細節。太陽光以一個傾斜的角度照射下來,在月表投下長長的、邊緣清晰的陰影。他抬頭望向天空,尋找著熟悉的星座,同時快速估算著太陽的角度和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
幾秒鐘後,一個更加確鑿、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結論浮現在他腦海中。
“不,奧拉夫,”葉舟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凝重,“我們不僅僅是在月球上……我們是在月球的背麵!那個永遠背對著地球,人類直到近代才得以窺見其真容的……神秘半球!”
這個結論如同冰水澆頭,讓奧拉夫瞬間打了個寒顫。月球的背麵!由於潮汐鎖定,月球永遠以同一麵對著地球,它的背麵對於古代乃至近代初期的人類來說,一直是一個充滿未知和傳說的領域。即使到了太空時代,這裡也因為無法直接與地球進行無線電通信(需要中繼衛星)而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葉舟的目光越過近處坑窪不平的地表,投向遠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更加龐大的環形山輪廓。然後,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