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的混亂,並非情緒的失控,而是精密儀器內部因一顆無法識彆的微塵而引發的邏輯死循環。那短暫的凝滯,充滿了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
奧拉夫擲出的、關於第六迭代文明主動選擇邏輯閉環、自身化為冰冷囚籠基石的詰問,像一枚淬毒的楔子,精準地卡進了“遺民”那運行了百萬年、早已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絕對理性循環中。這段被係統自身標記為“最高效解決方案”、刻意封存於底層記憶庫的冰冷事實,被強行拽出,與眼前這些本該被清除的“非理性變量”——這些第七迭代的“低熵體”——所表現出的悍不畏死、甚至帶著某種悲壯美感的反抗,形成了尖銳到足以刺穿邏輯&nor的對比。
“錯誤……無法調和的矛盾……邏輯熵增超出閾值……”“遺民”覆蓋著流動活體金屬的頭部微微晃動,仿佛內部處理器正在過載。他掌心中那團足以將物質分解為基本信息單元的能量,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瘋狂閃爍、明滅不定,逸散出的能量波紋將他周圍的空間都灼燒得如同熱浪下的景象,扭曲不定。他甚至無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兩點恒定幽藍的“目光”不再穩定地鎖定目標,而是在意識沉浸的葉舟、擲地有聲的奧拉夫和閘門外頑強支撐的艾莉絲之間混亂地、高速地掃視,仿佛在重新評估這些“錯誤代碼”的威脅等級。
這寶貴的、可能隻有幾秒鐘的僵局,是用奧拉夫的敏銳洞察、無畏勇氣,以及葉舟在意識層麵孤注一擲引發的未知擾動,共同換來的、奇跡般的喘息之機。
艾莉絲第一個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就是現在!”她嘶聲喊道,聲音因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透支而撕裂沙啞。她瞬間明悟,此刻任何試圖凝聚、攻擊性的煉金能量,在這位“遺民”麵前都如同泡沫般脆弱。她做出了一個決絕的選擇——將手中那已化為晶瑩齏粉的家族傳承掛墜殘餘,用儘最後力氣向前奮力一灑!同時,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蘊含著自身生命精氣的滾燙鮮血噴在麵前急速用指尖勾勒出的、一個結構極其古老而簡易的煉成陣上!
“以血為引,以魂為誓!薔薇之棘,禁錮此方!”
這不是攻擊,而是……獻祭與封印!一個基於薔薇十字會最古老、被視為禁忌的文獻記載的、代價巨大的空間禁錮術法!它不追求破壞力,而是試圖在極小範圍內,以施術者的生命和靈魂為代價,強行定義“此處空間不可通行”的臨時規則!這是對空間基本法則的短暫“欺騙”!
嗡——!
一道暗淡、卻帶著淒豔欲滴血色的荊棘狀光環,以艾莉絲噴出的那口心血為核心,驟然擴散開來,瞬間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纏繞、鎖死在“遺民”的周圍空間!那無形的、基於概念層麵的空間禁錮之力,與“遺民”自身散逸的、抹除一切異常的能量波動產生了劇烈的、規則層麵的衝突,發出刺耳的、如同無數片玻璃被強行扭曲、摩擦的尖嘯!
“遺民”那流暢的動作猛地一滯,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舉手投足間都帶上了沉重的遲滯感。血色荊棘光環在不斷地崩碎、消散,光芒迅速黯淡,顯然無法長久困住這位來自上一個迭代的執法者,但確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效果!為奧拉夫爭取到了哪怕多一秒的時間!
“奧拉夫!帶葉舟走!快!”艾莉絲背對著樞紐內部,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喊,她自己則帶著殘存的幾名傷痕累累的薔薇十字會會員,如同麵對滔天洪流的脆弱堤壩,死死擋在岌岌可危的閘門口,用身體和最後微薄的煉金之力,構築起一道注定無法持久的防線,直麵那些因為首領受困而暫時停止進攻、但電子眼中紅光依舊閃爍、虎視眈眈的“守望者”士兵。
樞紐內,奧拉夫感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空間禁錮力量,因為“遺民”的混亂和艾莉絲的封印而明顯鬆動了幾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低沉怒吼,虯結的肌肉塊塊賁起,爆發出全部的生物力量與意誌力,終於猛地掙脫了那無形的束縛,一個趔趄,差點因用力過猛而摔倒。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來不及去看一眼門外那道即將被血色浸透的、決絕的背影,轉身就如同炮彈般撲向那被刺目白光籠罩的葉舟。
他試圖去粗暴地拉扯那些連接著葉舟頭部的、閃爍著數據流的光芒線路,或者直接移動那個仿佛祭壇般的金屬座位,但手指剛一接觸那層看似柔和的白光邊緣,就被一股強大而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彈開,整條手臂瞬間傳來鑽心的麻痹與劇痛,仿佛觸碰到了高壓電網!
“不行!意識連接已進入深層狀態!能量場是雙向保護機製!外部物理乾預無效,強行中斷會導致他的意識海瞬間崩潰,直接腦死亡!”邏各斯急促的聲音響起,它的光影在劇烈地閃爍、波動,顯然在同時處理著“遺民”的威脅、艾莉絲的封印、葉舟的意識狀態以及整個樞紐的能量平衡等多重危機,“能量場是雙向保護!外部物理乾預無效!”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著他……”奧拉夫目眥欲裂,聲音因絕望而嘶啞。
“……隻能等待他自行感知到危險並主動斷開連接,或者……”邏各斯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仿佛在計算某種不忍言說的可能性,“……連接通道被更強大的外部力量……強行湮滅。”
自行斷開?看葉舟那在座位上如同觸電般痛苦掙紮、七竅甚至開始滲出細微卻觸目驚心血絲的樣子,顯然他的意識已身陷與“過濾器”的苦戰,根本無法自主脫離。而被外部力量湮滅?那意味著葉舟的意識將隨著連接通道一起被徹底粉碎、化為虛無!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就在奧拉夫被巨大的無力感攫住,幾乎要陷入瘋狂之際,異變再起!
籠罩著葉舟的、原本純淨而刺目的進化之光,其顏色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從絕對的純白,逐漸被一種……幽深、冰冷、帶著不祥審判意味的紫色所浸染!這紫色與月球背麵“審判庭”核心水晶的顏色如出一轍,仿佛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正順著意識連接通道,將它的力量反向滲透過來!
同時,葉舟身體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甚至開始間歇性地抽搐。他發出的不再是壓抑的痛吼,而是一種仿佛靈魂正在被某種無形之力強行撕裂、研磨般的、無聲的呐喊(因為頭盔的隔音),隻能通過他劇烈起伏仿佛要炸開的胸膛、極度扭曲痛苦的麵部肌肉以及頭盔縫隙中湧出的更多鮮血來判斷,他正承受著遠超肉體極限的、意識層麵的酷刑。
“檢測到高濃度‘審判’協議正在逆向入侵意識通道!”邏各斯的警報聲變得前所未有的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絲類似“驚恐”的顫音,“‘過濾器’的本體意識正在反向追蹤連接源頭!並試圖汙染、覆蓋投射者的意識核心!葉舟的意識正在被拖入‘審判庭’預設的邏輯陷阱!他的個體性正在被侵蝕!”
情況急轉直下!葉舟非但沒能成功實施逆向入侵,反而快要被“過濾器”順著網線爬過來,連人帶意識一起吞噬、同化掉了!
現實世界的危機也並未有絲毫緩解。
砰!哢嚓!砰!
艾莉絲傾儘生命構築的血色荊棘光環,在“遺民”那逐漸從邏輯混亂中恢複、能量重新穩定並變得更加恐怖的衝刷下,如同被重錘擊打的琉璃藝術品,發出令人心碎的悲鳴,片片碎裂、消散於無形!她本人更是如遭無形巨錘正麵轟擊,連續噴出幾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臉色瞬間變得如同金紙,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全靠身後兩名會員拚死攙扶才沒有立刻倒下,但顯然也已到了油儘燈枯的極限。
“低熵體……垂死掙紮……毫無意義……”“遺民”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浸入骨髓的冰冷,雖然仔細傾聽,還能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係統後台仍在處理矛盾的雜音,但那份絕對的、高高在上的、執行終極審判的意味卻更加濃重,仿佛被之前的“挑釁”所激怒。他徹底掙脫了殘餘的禁錮力場,那隻彙聚著足以抹除一片空間所有存在痕跡的毀滅性能量的手,再次穩定而決絕地抬起!這一次,能量覆蓋的範圍更廣,目標不僅僅是艾莉絲幾人,而是囊括了整個閘門及其後方區域,意圖將這些煩人的“變量”連同這片空間本身,一起從現實的結構中徹底抹去!
奧拉夫猛地回頭,看到那即將降臨的、如同死神歎息般的、覆蓋性的毀滅光芒,又看了看在幽紫色不祥光芒中如同風中殘燭般苦苦掙紮、意識即將被吞噬的葉舟。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撕心裂肺的無力感、焚儘一切的憤怒和破釜沉舟的決絕情緒,在他胸中轟然爆炸開來。
難道……一切真的就要在這裡結束了?
他們一路奮戰,從威尼斯古老水城的暗流到西藏雪山的秘境,從格陵蘭無儘的冰原到南極這片最後的避難所,揭開了橫跨億萬年的文明迭代真相,最終卻還是要倒在這冰冷的、由上一個文明自身遺骸所化的、毫無感情的審判者麵前?
不!
絕不!
就在“遺民”手中那團毀滅之光即將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噴薄而出的瞬間,就在艾莉絲耗儘最後力氣、閉上雙眼準備迎接終末的瞬間,就在奧拉夫發出不甘命運咆哮的瞬間——
一道無法用世間任何顏色來形容的、極致絢爛而又充滿了純粹毀滅氣息的巨大光柱,如同神話中貫串天地的神罰之矛,亦或是某個冷漠存在隨意投下的目光,自上而下,以一種超越物理規則的速度和無可匹擋的姿態,狠狠地鑿穿了數千米厚的南極冰蓋,鑿穿了核心樞紐那由第六迭代科技強化過的堅固穹頂,精準無比地轟擊在了球形空間的中央,轟擊在了……那懸浮的、作為“文明選擇器”核心的幾何晶體之上!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瞬間吞噬了一切聲音!仿佛整個星球都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堅固無比的穹頂被撕裂開一個巨大的、邊緣呈現熔融狀態的破洞,露出了外麵昏暗的冰層和更加深邃、詭異的天空!
巨大的、肉眼可見的能量衝擊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外瘋狂擴散,瞬間將奧拉夫如同斷線風箏般掀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擊在扭曲的金屬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閘門外的艾莉絲和“守望者”士兵更是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被狠狠地拋飛、衝散,撞擊在通道兩側的壁壘上!甚至連強大無比的“遺民”,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龐大到完全超出計算範疇的能量衝擊逼得連續後退了數步,手中凝聚的毀滅之光也被強行打斷、潰散!
整個球形樞紐內部,此刻被一種詭異的、不斷瘋狂變幻的、仿佛將極光揉碎後混合了金屬熔流與血液的色彩所充斥!但這“極光”並非美麗祥和,而是充滿了暴烈、混亂、褻瀆和……一種完全不隸屬於這個宇宙已知法則的異質氣息!
“檢測到……無法理解的……超高強度……反時空能量屬性轟擊!”邏各斯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大量的亂碼和刺耳的雜音,它的光影劇烈扭曲,幾乎要潰散消失,“能量源……無法解析……坐標……悖論!非本宇宙常數體係?!攻擊模式……數據庫匹配度0%……未知!最高級彆未知!”
反時空能量?非本宇宙常數?
所有幸存者,包括那位來自第六迭代的“遺民”,都被這完全超出所有認知範圍、來自絕對領域之外的攻擊驚呆了。
這攻擊並非來自“守望者”艦隊,也並非來自人類任何已知或未知的勢力。它粗暴、直接、充滿了某種……漫不經心的測試或者清理的意味,仿佛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隨意地向觀察箱裡的蟻巢倒入了一壺滾燙的開水,僅僅是為了看看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