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噎得顧博遠啞口無言。
因為她說的,正是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隻是……”顧晚舟垂下眼睫,巧妙地用一個柔弱的姿態,掩蓋了靈魂中那咄咄逼人的鋒芒,“我隻是在筆尖要落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很冷,很害怕。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裡……我失去了一切。”
她將自己的轉變,歸結於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和後怕,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顧博遠沉默了片刻,顯然還在消化她這番說辭。他換了個角度,切入問題的核心:“那份協議,你看懂了?”
“看懂了。”
“你看懂了什麼?”他追問,語氣裡帶著考校。
顧晚舟輕輕放下水杯,開口道:“那不是一份簡單的股權贈與協議,而是一份包裹著層層陷阱的資產剝離合同。第一,它附加了不可撤銷條款,一旦簽署,法律上我就再無追索的可能。第二,它巧妙地利用了稅法漏洞,將一次性的大額贈與,拆分成了多個所謂的‘投資’和‘債務抵押’,真正的接收方並非沈浪個人,而是他背後注冊在開曼群島的一家空殼公司。一旦出事,他可以金蟬脫殼,而顧家的股權,卻會經過幾次轉手,最終落入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對手手中。”
她頓了頓,看著自己這位學法律的、已經目瞪口呆的大哥,繼續平靜地投下一枚重磅炸彈。
“最惡毒的是第三條。協議裡有一項補充條款,規定在股權交割期間,我名下的投票權將全權委托給乙方。這意味著,在交割完成前,我們的對手就能利用這15%的股份,在下個月的股東大會上發難。到時候,他們可以聯合其他小股東,對父親你的總裁之位,發起罷免動議。”
“這……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顧博遠徹底失態了,他猛地站起身,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妹妹。
這些深埋在法律條文和財務結構裡的陷阱,連他這個專業的律師,都需要帶著團隊仔細研究數小時才能完全剖析清楚。而顧安安……一個連大學財報課都掛科的顧安安,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分鐘內看得如此透徹?
這已經不是“幡然醒悟”可以解釋的了!這是……這是脫胎換骨!
“我不知道,”顧晚舟的表演還在繼續,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我就是……看著那些字,腦子裡就自己明白了。好像……以前有人教過我一樣。”
她將一切推給了“潛意識”和“直覺”,留給對方無限的想象空間。
顧博遠死死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一朵花來。他內心的震撼無以複加,妹妹的轉變,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顧立雄拿著手機,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完了……全完了!”
蘇青跟在後麵,也是一臉煞白。
“爸,出什麼事了?”顧博遠急忙問道。
顧立雄失魂落魄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歐洲……我們投資的那個歐洲芯片項目,剛剛傳來消息,被一家資本截胡了!對方直接用高出我們三成的價格,收購了那家公司的控股權。我們前期投入的幾十個億,全打了水漂!公司的資金鏈……馬上就要斷了!”
“是誰乾的?!”顧博遠大驚失色。
顧立雄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是華爾街那個小瘋子——**季辰**。”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病房裡炸響。
顧立雄和顧博遠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絕望之中。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聽到“季辰”這個姓氏的瞬間,病床上那個一直表現得平靜而疏離的女孩,瞳孔,在刹那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她端著水杯的手,穩穩地放在床頭櫃上,沒有一絲顫抖。
但她的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姓季……
是那個老對頭的孫子。
她正愁沒有機會在這群不成器的後輩麵前立威,重新拿回屬於她的東西。
沒想到,枕頭就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