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風帶走了一地枯黃的落葉，距離那場被稱為“天穹之殤”的戰役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城市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建，納米機器人如同勤勞的蟻群，在廢墟上修補著破碎的建築。雖然“深淵裂隙”已經閉合，天空恢複了湛藍，但每一個經曆過那一刻的人都知道，世界的底層邏輯已經改變了。人們行走在街道上，雖然麵帶劫後餘生的慶幸，但眼底深處依然殘留著對未知的敬畏。
位於金陵地下的最高機密醫療中心，卻是一片死寂。
恒溫係統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空氣中彌漫著特配營養液淡淡的蘭草香氣。房間中央，兩台銀白色的衛生艙並排而立，如同兩口沉睡的棺槨，卻又孕育著生的希望。
顧晚舟此時並沒有穿那身象征著“守望者”榮耀的作戰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她坐在左側的維生艙旁，手裡緊緊攥著一枚素淨的鉑金指環。
那是季辰在一個月前，也就是決戰計劃製定前夕，偷偷塞給她的。當時那個大男孩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等一切結束後，這就是求婚的定金。
如今，這枚戒指戴在了顧晚舟的無名指上，而送戒指的人，卻隔著一層厚厚的特種玻璃，沉睡在冰冷的液體中。
艙內的季辰，雙目緊閉，那一頭因透支生命本源而變白的頭發在液體中微微漂浮，顯得淒美而刺眼。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隻有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傻瓜。”
顧晚舟的手指輕輕撫過玻璃表麵，仿佛在描摹他的眉眼。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按照李家的規矩，既然收了定金，那我就是你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了。你如果敢一直這麼睡下去，我就把你的那些限量版手辦全送給隔壁的小胖子。”
回應她的，依然隻有衛生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顧晚舟的眼眶微紅，但她並沒有流淚。作為現在的顧家家主，作為人類最強的守護者，她不能在任何人麵前展露脆弱，哪怕是在昏迷的未婚夫麵前。
就在這時，病房的自動門無聲滑開。
顧季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衝了進來，手裡抱著那台從不離身的特製筆記本電腦，臉上的神情比麵對虛空執政官時還要凝重。
“晚舟，出事了。”顧季陽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他的聲音沙啞，顯然已經連續幾十個小時沒有合眼，“‘第二人生’的服務器……炸了。”
顧晚舟眉頭微蹙，站起身來，瞬間恢複了那個冷靜果斷的指揮官姿態：“炸了？物理層麵的爆炸？虛空餘孽襲擊了數據中心？”
“不，比那更糟糕。”顧季陽將電腦屏幕轉向顧晚舟，上麵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正以一種詭異的暗紫色瘋狂刷新，“是邏輯層麵的‘爆炸’。就在十分鐘前，全球範圍內數以億計的登錄用戶同時報告出現了異常。他們在虛擬世界裡看到了……眼睛。”
“眼睛？”顧晚舟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的，無數隻眼睛。”顧季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了一段用戶上傳的錄屏畫麵。
畫麵中，原本應該是風和日麗的“第二人生”主城廣場，此時天空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暗。而在那灰暗之中，無數隻由錯亂代碼構成的巨大眼球正懸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玩家。那些眼球的結構，與顧晚舟在深淵裂隙彼端看到的“永恒之眼”簡直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顧晚舟盯著屏幕，語氣冰冷，“裂隙已經關閉，古神的本體已經被我用邏輯悖論重創，祂不可能這麼快就卷土重來。”
“祂確實沒有肉身降臨。”凱文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分析出來的報告，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但我們忽略了一件事。‘永恒之眼’不僅僅是一個生物，祂還是一個高維的信息聚合體。晚舟，你雖然擊潰了祂的物質載體，但那一瞬間的數據交互，可能讓祂的一部分意識順著你的‘因果線’，或者順著當時連接全人類精神網絡的通道，‘下載’到了地球上。”
顧晚舟猛地轉頭看向沉睡的季辰。
那一戰，正是季辰利用李家的“精神共鳴法陣”，將全人類的意誌與顧晚舟連接在一起。如果古神的意識殘留真的順著網絡入侵，那麼作為核心節點的季辰……
“你是說，古神現在潛伏在互聯網裡？”顧晚舟問。
“確切地說，祂現在寄生在‘第二人生’這個龐大的虛擬世界中。”顧季陽補充道，“這個遊戲彙聚了全球三十億用戶的精神投射，對於以意識為食的虛空生物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現成的、沒有防禦的巨大自助餐廳！祂正在吞噬用戶的數據，試圖在虛擬世界重塑神格！”
“一旦祂在網絡世界完成重塑，祂就能通過腦機接口，反向控製所有登錄用戶的大腦。”凱文的聲音都在顫抖，“到時候，地球將變成祂的傀儡工廠。”
顧晚舟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在季辰的臉上。
怪不得。
怪不得季辰的身體機能已經穩定，卻遲遲無法蘇醒。
“他在裡麵。”顧晚舟輕聲說道，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什麼？”顧季陽一愣。
“季辰。”顧晚舟指著維生艙，“他的意識沒有消散，也沒有枯竭。他是為了阻擋那個東西，把自己鎖在了網絡的最深處。他是第一道，也是目前唯一一道防火牆。”
顧季陽和凱文同時沉默了。如果顧晚舟的推測是真的，那麼季辰此刻正在以一人之力，在那個浩瀚如煙海的數據世界裡，獨自對抗著古神的侵蝕。
那種孤獨和壓力，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我要進去。”顧晚舟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
“太危險了！”凱文下意識地阻攔，“現在‘第二人生’內部的代碼已經完全混亂，物理法則在裡麵失效。而且你的神性力量在虛擬世界會被極大削弱，因為那裡是數據的領域，不是法則的領域。”
“我是‘第二人生’的首席架構師的妹妹，也是季辰的未婚妻。”顧晚舟走到另一台空置的維生艙前，熟練地打開艙門，“更何況，誰說神性在網絡裡無效？數據也是能量的一種表現形式。隻要那裡有意識存在，就是我的戰場。”
她躺進艙內，看著頭頂逐漸合攏的玻璃罩，對著滿臉擔憂的哥哥說道：“三哥，幫我穩住物理服務器，彆讓任何人拔網線。凱文，監控我的腦波，如果我迷失了，就引爆核心數據流，把我強製彈出來。”
“晚舟……”顧季陽咬了咬牙，最終重重地點頭，“把你老公帶回來。我不想要個植物人妹夫。”
顧晚舟嘴角微微上揚，閉上了眼睛。
“鏈接開始。”
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顧晚舟的意識瞬間被抽離。現實世界的嘈雜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龐大而冰冷的數據洪流。
……
**虛擬世界，“第二人生”核心區，新長安城。**
當顧晚舟再次睜開眼時，她並沒有出現在熟悉的登錄大廳，而是直接墜落在了一片廢墟之中。
這裡曾是遊戲中繁華的“新長安城”，是顧季陽參考古都設計的得意之作。但此刻，這座城市仿佛經曆了一場核爆。紅色的宮牆斷裂，金色的琉璃瓦散落一地，天空被撕裂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露出背後漆黑如墨的底層代碼。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靜電味，遠處不斷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顧晚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她身上依然穿著那套現實中的米色針織衫，但在虛擬世界裡，這身衣服正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輝——那是她強大的精神力在數據層麵的具象化。
“這簡直是……地獄。”
她環顧四周。原本應該是NPC的商販和行人，此刻都變成了麵目全非的亂碼怪物。它們的身體扭曲拉長，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噪音，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街道上。
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嘯。
顧晚舟猛地抬頭，隻見一隻翼展超過百米的紫色巨鳥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那不是普通的怪物，它的羽毛由無數個閃爍的錯誤代碼組成，每一片羽毛上都長著一隻詭異的眼睛。
這是“虛空之眼”的衍生體——數據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