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舟二號”那銀灰色的流線型機身劃破清晨的雲層，將金陵的輪廓甩在身後時，顧晚舟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她仿佛不是在去旅行，而是在穿越一條名為“時間”的河流。
這艘由凱文傾儘心血打造的移動堡壘，內部並不像它的外表那樣充滿了冰冷的科技感。相反，車廂內鋪著柔軟的手織地毯，暖黃色的氛圍燈模擬著最舒適的自然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
“媽媽！快看！那是大海嗎？比全息課本裡的還要藍！”
五歲的季凡趴在巨大的觀景窗前，整張小臉都貼在了玻璃上，因為興奮而呼出的熱氣在窗麵上暈出一團白霧。
顧晚舟解開安全帶，走到兒子身後，透過雲層的縫隙向下望去。
那是東海。
五年前，這裡曾是“虛空之眼”入侵的前哨站，海水被染成了令人絕望的深紫色，無數變異的海洋生物在波濤中嘶吼。而此刻，在那萬米高空之下，是一片令人心醉的碧藍。
巨大的海上風力淨化塔像白色的衛士般佇立在海麵上，周圍環繞著一圈圈的人工浮島生態區。無數白色的海鳥在塔尖盤旋，偶爾還能看到巨大的鯨群噴出的水柱。
“那是‘淨化者’一號塔。”季辰端著兩杯熱牛奶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顧晚舟，另一杯遞給了正在旁邊安靜看書的季星遙，“那是爸爸和媽媽當年種下的‘樹’。”
“樹？”季星遙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可是它長得像塔呀。”
“因為它結出的果實不是蘋果，而是乾淨的水和空氣。”季辰揉了揉女兒的頭發，眼神溫柔，“遙遙，凡凡，坐好了。我們要下降了。”
“方舟二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機翼緩緩變形，從超音速巡航模式切換為垂直起降模式。飛船像一片輕盈的羽毛，緩緩降落在一座最大的浮島平台上。
這裡是“東海生態紀念館”的所在地。
當艙門打開，帶著微鹹氣息的海風撲麵而來。顧晚舟深吸了一口氣，那種久違的、沒有任何過濾的自然味道，讓她的肺腑都感到了一陣戰栗的舒暢。
“顧小姐！李先生！”
早已等候在此的館長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他曾是一位海軍上將，在當年的那場海戰中失去了一條腿。如今，他裝上了最先進的仿生義肢，但他依然保留著那個舊時代的敬禮姿勢。
“歡迎回家。”老館長眼眶微紅。
“張伯伯，您太客氣了。我們隻是帶孩子來看看。”顧晚舟微笑著回禮，沒有半點架子。
他們沒有驚動遊客，而是走了一條內部通道，直達海底觀景隧道。
透明的隧道外，是五彩斑斕的珊瑚礁。而在珊瑚礁的深處，立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上沒有名字，隻有無數個密密麻麻的編號。
那是當年為了阻擋第一波獸潮而犧牲的“守夜人”戰士們的編號。
季凡原本還在興奮地指著遊過的海龜大叫，但當他走到這塊石碑前時，小家夥突然安靜了下來。他並不識字，也不懂死亡的含義，但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種沉澱在海水深處的肅穆。
他鬆開顧晚舟的手，邁著小短腿走到玻璃牆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貼在那個石碑的投影上。
“媽媽，他們在睡覺嗎？”季凡小聲問道。
“是啊。”顧晚舟蹲下身，眼眶有些發熱，“他們睡得很沉，因為他們太累了。他們是為了保護凡凡和遙遙能看到這麼漂亮的魚，才睡在這裡的。”
季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學著剛才老館長的樣子，對著石碑歪歪扭扭地敬了一個禮。
“謝謝叔叔們。”
一旁的季星遙則顯得更加敏感。她閉上眼睛，小手輕輕撫摸著玻璃。
“媽媽，我聽到了。”她突然說道。
“聽到什麼？”季辰心中一動。
“歌聲。”季星遙指了指深海的黑暗處，“有好多好多藍色的光點在唱歌。他們在說……‘現在很好，以後會更好’。”
顧晚舟和季辰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欣慰。
那是“眾生意識”的回響。當年的那些英靈，他們的精神碎片並沒有消散，而是融入了“普羅米修斯”的底層網絡，成為了這片大海的守護靈。而繼承了父母特殊天賦的季星遙，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是的，遙遙。”顧晚舟將女兒抱進懷裡，“現在很好。你們會替他們看到那個更好的未來。”
……
告彆了東海，旅程繼續向北。
“方舟二號”跨越了廣袤的西伯利亞平原，最終停在了北極圈內的一處冰原之上。
這裡是曾經的“終焉之地”，顧晚舟在這裡親手扯斷了給古神供能的導管，也是季辰差點為了逆轉程序而犧牲的地方。
五年前，這裡是生命的禁區，暴風雪肆虐，虛空能量的輻射足以讓鋼鐵扭曲。
而現在，這裡依然寒冷，卻不再死寂。
巨大的極光如同絢麗的綢緞，在夜空中緩緩流動。那極光不再是單純的綠色，而是夾雜著淡淡的紫金光芒——那是被淨化後的虛空能量殘留，如今成了地球上最獨特的風景。
顧晚舟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和季辰並肩坐在飛船的頂層露台上。兩個孩子已經在溫暖的艙室內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還記得那個時候嗎？”季辰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已經被冰雪覆蓋了一半的廢棄雷達站，“那時候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們的終點了。”
“是啊。”顧晚舟手裡捧著一杯熱紅酒，看著那片廢墟，“那時候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如果不把你帶回去，我就把這地球給炸了陪葬。”
季辰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真暴力。不過，我喜歡。”
“季辰。”顧晚舟突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你有沒有後悔過？”
“後悔什麼？”
“後悔遇到了我，卷進了這些本該與你無關的麻煩裡。如果不是我，你應該是個逍遙自在的頂級黑客，而不是現在這樣，哪怕恢複了，身體底子也比常人弱一些。”顧晚舟的手指輕輕撫過他鬢角那縷始終沒有變黑的白發。
季辰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晚舟，你知道什麼是‘幸存者偏差’嗎？”
“嗯？”
“在這個世界上，有幾十億人過著平凡的生活。他們不需要麵對古神，也不需要拯救世界。但他們同樣也體會不到那種……靈魂與另一個人完全共振的戰栗感。”季辰的目光深邃如海，“我不想做那幾十億分之一。我想做那個唯一。那個能站在你身邊，聽懂你每一次呼吸頻率的唯一。”
“身體弱一點又怎樣？反正我有全世界最強的女武神保護我。”他壞笑著補充道。
顧晚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淚光在極光的映照下閃爍如鑽。
“油嘴滑舌。”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流星。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一場盛大的流星雨，毫無預兆地降臨在這片極寒之地。
“快看！”顧晚舟指著天空。
“這不在天文台的預報裡。”季辰看了看終端，“等等……這不是普通的流星雨。”
他調出了“方舟二號”的深空雷達。屏幕上顯示，這些流光並非來自彗星的塵埃，而是來自……更遙遠的深空。
“是‘方舟一號’的回信！”季辰激動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