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的腦子裡霎時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戰爭經驗和政治手腕。
在眼前這個女人麵前,顯得那麼可笑和幼稚。
他一直以為,這會是一場關乎土地與金錢的談判。
可人家一上來,就將自己和整個帝國的命運都拍上了賭桌。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較量。
蘇勳渾濁的老眼深處,頭一次泄露出真正的恐懼。
他看懂了,而且比王坤看懂的更多一些。
他知道孛兒帖這一跪一脫,並非乞求,而是在投資。
她用最極端的方式斬斷了自己所有退路。
這同時也把劉啟逼到了一個無法後退的牆角。
你若接受,便要承擔起整個草原帝國的未來。
你若不接受,便會被天下人恥笑為沒有容人之量的懦夫。
這種陽謀,遠比任何陰謀詭計都來得可怕。
至於崔鶯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
也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看清了孛兒帖的全部意圖。
這個女人,是在用她自己做投名狀。
她想當的不是劉啟的盟友,而是劉啟的女人。
並且是要當那個能為他執掌天下最鋒利屠刀的女人。
她以這種方式,向所有人——也包括她崔鶯鶯。
宣告了自己無可撼動的地位。
與共和國官員們的震驚和忌憚截然不同。
那些跟隨孛兒帖而來的草原精銳們。
短暫的失神過後,他的眼中猛地湧現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那些人臉上的神情裡,絲毫看不出屈辱,他們反而像是在膜拜無上的榮耀。
在他們看來,女皇始終高不可及,她不是被打敗,她用自己的意誌作出了抉擇。
一位真正的神,令她願意踏下王座;跟隨這樣的選擇,才讓他們感到榮幸。
他們切切實實地認定,接下來要陪同女皇去追逐新的光——哪怕星辰大海亦無畏。
大殿氣氛低沉暗流,所有人的心思交錯激蕩,各有各的盤算。
最終絕大多數目光,都終於在那靜靜坐著的男人身上彙聚起來。
劉啟是此局暗牌裡的絕對主宰,勝負都係於一言一行。
一切,似乎都隻等他說出一句話,大家的命運就要被改寫。
並沒有一時間選擇表態,他隻是盯著前方,墓碑一樣的沉默不給出答案。
視線在孛兒帖臉上一動不動停留著,她眸中的野蠻與欲望溢於言表。
他明白,這女人心底的火燒起來時,可以真的焚毀一切。
如果留她在身側,或許注定有一場漂亮的煙火陪他上路,也很可能同歸灰燼。
選擇無疑是艱難的,可轉念一想,某種意義上根本無需猶豫。
畢竟劉啟一直都無所畏懼,玩火本就是他興趣之一。
甚至可以說,與烈焰為伴,他才算真正快樂起來。
他站起身,肩頭姿勢依舊鬆弛,並未一時間將孛兒帖扶起。
隻是略一斜身,把地上的金色軟甲拾了起來,握在手裡頗有分量地看了會兒。
然後跨步來到孛兒帖麵前,不急不躁,將那件軟甲細致地一件件給她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