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輕輕把盞茶擱下,語氣甚至算不上高,一瞬間整個屋子忽然靜了。
“陛下的心思我揣得準,可這次確實過頭了。”
“有些道,軍中老例規矩擺著,想怎麼敲就能改了,世上未免太想當然。”
“打仗我未必比官僚精通彆的,但戰場見過的多了,怎麼調兵遣將,心裡自然清楚。”
“這樣吧,各位先冷靜點,帶著手下人不要鬨事,彆惹麻煩。”
“這檔子事我會親自跑一趟宮裡陪陛下坐坐。”
“本帥了解陛下那個性子,他還是個肯聽逆耳忠言的人。”
李援答應出麵,周圍將軍們麵露幾分寬慰,總算心裡踏實些。
看起來隻要大將願意多走一步,希望好歹還有點,不像真要讓塌方一口吞下全部。
在這些將領心底,有那樣的信心,李援出手,沒有什麼擺不平的事。
連當今陛下碰上他也未必敢拒他麵子,隻可惜他們想錯太多。
眾人還以為這不過是皇帝折騰折騰。
一通改革的老把戲,哪裡想到背後想做的其實是天翻地覆的革命。
所謂“改”,再怎麼熱鬨,都保留了一部分舊東西。
但若是“革”,就是將老體製全部掃進曆史垃圾堆。
掌權的人真正謀得是翻臉的時候,誰攔路,誰死,有的是手段抹去障礙。
次日一早,李援裹著簇新帥袍進了宮門。
軍機處大堂沙盤明敞,琉璃光下兵船堡壘、山川城闕儘數浮現。
那是整個大晉的肢體和血脈的縮影。
沙盤跟前,劉啟獨站棋局中央,好像居高臨下的博弈者,思量著把局右的下一步。
“李帥,有勞,來這裡坐坐。”
皇帝頭也沒回,聲音不大,波瀾也不興,姿態跟昔年祖宗完全不同。
眉頭微皺,李援心底告訴自己有些不是滋味。
老一輩在,他進來,從不乏起身恭迎,如今這稚氣未脫的帝王,反顯威勢。
臣還是臣,朝規不能亂破,李援收斂雜念在旁落座。
“謝陛下。”坐穩後李援開門見山,把心思挑明。
“老臣今日是來為軍改一事直說分明。”
“請恕我放肆,這樁軍改實在風險不小。”
“哦,說說哪裡有疑慮。”劉啟總算願意轉身,眼角眉梢興致都壓得住。
“陛下也見過,大晉之所以強盛,靠的是士卒舍命,號令分明。”
“原因無他,不過士隨將、將愛兵,這才凝成強悍軍心,不敗台海。”
“陛下倘若將兵權生分兩端打斷,將與兵疏,那麼心就散了,隊伍還值得信賴麼?”
“加上這個什麼參謀部,從書齋講兵,真假臨敵的時候,哪裡有一步能跟上?”
“紙上談兵易,真殺出命來,沒人敢拍胸脯保準行。”
“老臣實打實害怕這樣拖下去,遲早大晉軍勢直落,到時外患來襲,悔之晚矣。”
李援不改急切語氣,說到淒楚處眉目忍不住焦慮的哽咽,一派忠心為國的忠君老臣模樣。
不緊不慢,劉啟聽到底,神色興味莫辨。
等到對方停下來,他方才拿捏語調慢慢啟口。
“李帥所憂,朕聽明了,不過朕反問你一句。”
“若將軍們帶著從他們一路沆瀣的兵。”
“將來聽命於將軍,不再由朕指揮,這可是你要的局麵?”
這一問並不是泛泛言辭,反倒讓整個談話透骨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