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之,知朕也!
“惟聰明神武之主,能執衡鏡於胸,使稷契與皋陶同朝,管仲共隰朋並轡,則垂拱而天下治矣。”
沈羨頓首拜上。
天聖二年·三月·十五己未
——於大理寺獄中
最後幾個字,可以說又在提示著天後——我在大理寺獄中憂國憂民。
高延福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沈羨,最後還不忘給周良挖坑。
聖後中的奏疏,隻覺沉如千鈞,抬眸看向那少年,心頭隻覺有千言萬語想要相詢。
但這封奏疏,卻不能示於眾人觀看,可以說乃是君臣之間的——“情書”。
奏疏之上,乃是帝王之術的交流和共鳴。
聖後柳眉之下,那雙清冽鳳眸盯著那少年,語氣當中已有幾許複雜:“沈先生,真乃國士也。”
沒有臣子和她上過這樣的奏疏。
因為,天下臣子皆在棋局中,都立身臣格去思考問題,忠直之臣上疏諫言帝王用君子,遠小人,奸佞之臣投君主所好,逢迎諂媚,構陷君子。
這在三國時期的《出師表》裡,諸葛孔明同樣也是在臣格上,規勸後主劉禪親賢臣,遠小人。
唯有沈羨上疏,乃是忠奸皆可用,辨才識器,但不可偏廢,要因勢利導,隨機應變。
賢臣今日賢,明日未必賢,賢時用之,不賢黜之。
而有大格局的帝王看到這樣的奏疏,一定生出兩種心理,一是欣賞,二則是……起殺心。
前者是帝王無人可知自己的孤獨,後者是帝王唯吾獨尊心性的忌憚。
此非家臣論君之道,乃是國士、帝師之論——當敬之,忌之,殺之!
沈羨麵容沉靜如古潭無波,麵對著天後那雙帶有一絲殺意的複雜目光,迎了上去,目中帶著懇切,拱手道:“世間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聖後娘娘胸懷九州萬方,當為一代聖後,與堯舜齊名,流芳百世,供後人傳頌。”
在這一刻,表現的恭順,才有奇效。
至於天後的忌憚,他隻能說,來日自有應對之策。
聖後闔住奏疏,一雙熠熠妙目中現出幾許熱切,溫聲道:“天色不早了,沈先生不如隨朕一同進宮用晚膳。”
分明是引為謀主和股肱之臣。
沈羨拱手道:“虞氏盲女一事,微臣並非藏匿不舉,實則先前與羨有婚約在身,微臣不忍背約毀諾。”
這時候提起這些,點到為止。
“不過一盲女而已,原與逆案無涉,朕已赦之。”聖後姝麗玉顏上笑意微微,與先前處之大理寺正索元禮時的狠戾判若兩人。
一盲女,尚且不棄婚約,此等忠信之輩,又通權變,實是讓人愛之忌之。
這是一種漢高祖劉邦聞韓信身死,且喜且憐之的類似心態。
沈羨麵如玄水,拱手道謝。
他不求權勢滔天,隻求長生逍遙,所以他與天後並無根本利益衝突。
隻是借人道,問天道罷了。
而鎮國長公主看向那年未及弱冠的少年,暗道,奏疏上究竟寫了什麼?母後竟如此禮遇?
不過,這沈慕之也當真是才華驚豔,誰家少年郎能有這般泰山崩於左而目不瞬的氣度?
而慕容玥眸光閃了閃,心頭若有所思。
司荻先前畢竟看了隻言半語,但也為其標題所震,隻看了開頭,就沒敢繼續往下看。
《禦臣論》,此非臣論君之疏,不敢與聞,不敢與聞。
天後方才之言並未說錯,果是國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