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峰每說一句,張大彪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張大彪的脖子梗了起來,粗聲反駁。
“副司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弟兄們都是好樣的,衝鋒陷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們是尖刀,就是要快!要猛!”
“所以,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祁明峰反問。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張大彪感覺渾身發冷。
“跟我來。”
祁明峰轉身,走向那處被反複爭奪的連級支撐點。
張大彪咬著牙,跟了上去。
他心裡不服,他覺得這個坐在指揮部裡的“諸葛亮”,根本不懂一線士兵的血性。
祁明峰站在一處被炸塌的掩體前。
“你就是從這裡,帶著人衝過去的,對嗎?”
“對!”張大彪硬邦邦地回答。
祁明峰用腳踢開一塊碎石,露出下麵一個被熏黑的射擊孔。
“你看到這個了嗎?這是一個暗堡,位置很刁鑽。你衝鋒的時候,這裡的機槍,至少打光了五個彈盤。”
他又指向側麵一片不起眼的窪地。
“如果你當時,肯花五分鐘,派一個班從那片窪地摸過去,用兩顆手榴彈,就能讓它變成啞巴。”
“你的部隊,可以毫發無傷地拿下這裡。那犧牲的八十一個弟兄,現在應該在清理戰利品,而不是被抬上擔架。”
張大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當時殺紅了眼,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個窪地。
祁明峰沒有停下,帶著他一步步複盤。
“還有這裡,你以為敵人崩潰了,其實他們是在收縮兵力,準備反咬一口。”
“你隻要多派一個偵察兵,多等炮兵三分鐘,就能把他們堵在工事裡,用炮彈解決問題。”
“你省了三分鐘,卻讓上百個戰士,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敵人的槍口。”
張大彪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最後,他停了下來,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些被白布覆蓋的,一排排年輕的身體。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和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流了下來。
羞愧、悔恨、後怕,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引以為傲的“勇猛”,在真正的指揮藝術麵前,是多麼的蒼白和愚蠢。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一個鐵打的漢子,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副司令……我……我對不起弟兄們……”
祁明峰走到他麵前,俯視著這個被打碎了所有驕傲的猛將。
他將張大彪從地上拉了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塵土。
“有勇,是好事。說明你是一塊好鋼。”
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但一個指揮官,光有勇是不夠的。一塊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拿去當錘子,砸得自己坑坑窪窪。”
他看著張大彪通紅的眼睛。
“你,願意學嗎?”
張大彪猛地抬頭,愣住了。
“我願意教你。”
這個任命,在縱隊司令部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什麼?把張大彪調來當參謀?”石猛的嗓門差點掀翻了屋頂。
“老羅,明峰這是搞什麼名堂?那是一頭猛虎!你讓他天天在地圖上畫圈圈,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羅毅也皺著眉頭,他也不理解。
祁明峰沒有解釋,他隻是將一份人事調令遞給了勤務兵。
他要為那個即將誕生的新國家,為未來的祁家,鍛造出一批真正的棟梁。
能衝鋒陷陣,更能運籌帷幄的國之棟梁。
張大彪,隻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