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總醫院,特護病房。
寂靜,回國後不久,祁連山產生了PTSD。
頭頂的光管發出持續的、低頻的嗡鳴,那聲音鑽進他耳朵裡。
逐漸變調,越來越尖,越來越像炮彈撕開空氣時那令人牙酸的呼嘯。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走廊外,護士的膠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但在祁連山聽來,那是敵軍工兵在叢林裡匍匐前進,是枯葉被軍靴碾碎的聲音。
他的右手五指猛地蜷縮,做出一個隨時準備拔槍反擊的動作。
可入手處,隻有漿洗得發硬的白色被單。
這裡不是346高地。
沒有詭雷,沒有冷槍,沒有梁三喜溫熱的血。
隻有一股消毒水混合著高級病房裡水果腐爛的甜膩氣味。
這味道讓他惡心,比戰場上屍體腐爛的惡臭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殺了四十七個人。
這個數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閉上眼,就是四十七張扭曲、痛苦、不甘的臉。
值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隻有那無休止的嗡鳴和幻聽。
病房的門,被擰開了。
沒有敲門聲。
祁連山身體的反應比大腦更快,一個鯉魚打挺就要坐起,右手已經摸向了腰側。
空的。
他這才看清來人。
是父親。
祁明峰隻穿了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裝著幾個蘋果。
他反手關上門,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就像一隻在夜裡巡視領地的老獅子。
他沒有開燈,僅憑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就精準地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祁明峰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世界地圖。
他在床頭櫃上將地圖展開,陳舊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這死寂的病房裡,這聲音像是在催命。
“連山。”
父親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
“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打這一仗?”
祁連山沉默。
慶功會上的那些詞,懲戒、立威、揚我國威……
此刻在他嘴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太空洞了。
祁明峰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雄雞的版圖上。
“這裡,是家。”
他的手指緩緩下滑,像刀尖一樣,劃過那個緊鄰的小國。
“這裡,是豺狼。”
隨即,他的食指關節,重重地,敲在了北方的龐然大物上,發出“叩”的一聲悶響。
“而這裡,是餓熊。”
祁明峰抬起頭,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豺狼敢在家門口齜牙,是餓熊在背後給它遞骨頭。餓熊為什麼敢?因為它算準了我們不敢掀桌子,怕它。”
祁連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這一仗,我們打的不是豺狼。是當著全世界的麵,一拳打在熊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