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教室的空氣凝滯、發酵,糊在每個人的口鼻上。
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祁同偉坐在台下陰影裡,視線越過無數攢動的後腦勺,精準地完成了計數。
走道、台階、窗台,所有縫隙都被填滿。
主席台上,十三個名牌反射著頂燈的白光,晃得人眼暈。
校長王明德,校紀委書記,一眾學術泰鬥,一字排開。
審判席已經就位。
台下第一排,媒體區的十幾台攝像機鏡頭,像饑餓昆蟲的複眼,無聲地轉動、聚焦。
祁同偉聽見了其中一台索尼攝像機變焦時,馬達發出的微弱嗡鳴。
太吵了。
旁聽席,梁向前正在整理他那條橙色的愛馬仕領帶。
他低頭對身旁的梁璐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那股殘忍的興奮,穿透了悶熱的空氣。
“看清楚,璐璐,這就是下場。今天,我要他跪著爬出去。”
梁璐的身體繃得很緊,臉頰透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評委席,高育良正在用一塊方格手帕,擦拭他那副金絲眼鏡。
已經擦了三分鐘了。
鏡片一塵不染。
上午九點整。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哢”地一聲,與時針分針重合。
時間到。
校紀委書記站起身,走到講台前,清了清嗓子。
他身後的巨型投影幕布亮起,第一份“證據”被展示出來。
——偽造的《美國社會學評論》期刊掃描件。
字體,排版,紙張的陳舊質感,都做得無可挑剔。
“經查證……”
書記的聲音通過音響在會場回蕩,帶著一種程序化的冷漠。
幕布上,畫麵切換。
李偉出現在鏡頭裡,聲淚俱下。他嘶吼著,控訴著祁同偉如何“威逼利誘”。
演技不錯,祁同偉心想,眼淚流下的角度和時機,都恰到好處。
隻是領口因為緊張而反複搓撚的動作,出賣了他。
接著,是刺目的紅綠兩色數據對比圖。
物證、人證、邏輯閉環。
台下的騷動聲越來越大,像地下管道裡湧動的汙水。
“綜上所述。”
書記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冰冷刺骨的語調,宣讀了最終裁決:
“調查組初步認定,祁同偉同學,存在嚴重的學術剽竊及數據造假行為!對我校聲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判詞落下。
會場如同一鍋被瞬間加熱到沸點的油,炸了。
“哢嚓!哢嚓!哢嚓!”
媒體區的閃光燈彙成一片白色的風暴。
梁向前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他再也憋不住,整個人向後仰去,發出一陣短促而尖利的笑聲。
因為太過用力,甚至嗆得自己劇烈咳嗽起來。
成了!
他贏了!
所有人的視線,彙成一道灼熱的洪流,衝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著的身影。
現在,輪到罪人登台。
在萬眾矚目中,祁同偉站了起來。
他先是伸手,解開了西裝最下麵的一顆紐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