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眼前這個終於撕下所有偽裝、露出獠牙的男人,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發明顯。
他將煙蒂彈飛,一道微弱的紅光劃破黑暗,落在汙水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池塘太大,你一個人遊不過來。”
祁同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高啟強心中最黑暗的欲望之門。
“先找一個能給你喂食,還能保護你不被其他大魚吃掉的人。”
高啟強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瞬間就明白了祁同偉指的是誰。
“快過年了。”祁同偉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閒聊。
“安欣家裡沒人,每年都是一個人在單位過。你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祁同偉不再看他,轉身拉開車門,黑色的桑塔納悄無聲息地彙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高啟強站在原地,任由冷風吹著他滾燙的臉頰。
許久,他朝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那天起,舊廠街少了一個卑微的魚販,多了一個八麵玲瓏的“強哥”。
他用那五萬塊錢的一部分,徹底翻新了魚攤,另一部分,則成了他的“公關”經費。
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給刑偵支隊送去最新鮮、處理得最乾淨的魚,從不提安欣,隻對值班的民警說。
“警官們辛苦,我一個老百姓,沒啥能耐,就這點心意,給大夥兒加個餐。”
一來二去,隊裡的人都知道了舊廠街有這麼一個會來事兒的“強哥”。
他總能“恰好”在安欣下班時遇到,不聊案情,隻聊家常,噓寒問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讓人感到親近,又不會覺得被刻意巴結。
時間一晃,轉眼便到了年關。
在劈裡啪啦的零星鞭炮聲和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氣中,京海市沉浸在除夕的節日氛圍中。
而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個年,注定是他們命運棋局上,落下關鍵一子的時刻。
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空氣裡彌漫著餃子和燉肉的香氣,電視裡傳來春節聯歡晚會熱鬨的開場曲。
整個城市都在沸騰。
唯獨市刑偵支隊的大樓,安靜得有些落寞。
值班室裡,燈光慘白。
隊裡統一訂的年夜飯已經擺上了桌,幾個涼菜,幾樣熱炒,冒著寡淡的熱氣。
曹闖打開一瓶白酒,給幾個值班的兄弟都倒上,酒氣混雜著飯菜味,構成了這裡唯一的“年味兒”。
“來,雖然回不了家,但咱們也得有個年味兒!喝了這杯,來年把京海的案子都給它破了!”
安欣正準備舉起一次性杯子,兜裡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劇烈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是……是安警官嗎?”
高啟強。
安欣一下子就聽出了這個他印象深刻的,屬於小人物的腔調。
“高大哥?是我,安欣。新年好啊。”
“哎,哎!安警官新年好!新年好!”
高啟強的回應透著一股受寵若驚的激動,他連聲道。
“我……我這麼晚打電話,沒打擾您吧?”
“沒事,我值班呢。怎麼了?是不是唐家兄弟又找你麻煩了?”
安欣直接問道。
“沒有沒有!”高啟強立刻否認。
“托您的福,他們現在見了我都繞著走,還……還客氣得很。”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腔調裡的那點激動迅速被一種難以啟齒的窘迫所取代。
“安警官,我……我不是為我自己的事。是為了我弟弟,高啟盛。”
“你弟弟?”
“對,我弟弟,在京海理工大學讀書,是個好學生,特彆聰明。”
高啟強先是驕傲地介紹了一句,然後腔調猛地沉了下去,充滿了無助和懇求。
“安警官,我弟弟……他……他在學校總被人欺負。學校裡有幾個小混混,看他老實,就……就老是找他要錢。”
“我之前去學校找過他們,也報過警,可……可沒什麼用。那些人就是看我們家沒根沒底……”
他的話語開始帶上了一絲顫抖,混合著憤怒與無力。
“今天大年三十,那些畜生……他們……他們把我弟弟堵在宿舍樓下,不讓他回家過年!”
“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這輩子沒求過人……安警官,我求您了!”
電話那頭的懇求幾乎變成了哀求,一個男人為了弟弟而放下的所有尊嚴,通過電流清晰地傳遞過來。
“您能不能……就以警察的身份,去一趟?就去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知道我弟弟不是沒人管的!我求您了!安警官!”
安欣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最後那句“我弟弟不是沒人管的孤兒”,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裡。
同樣是孤兒出身的他,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高大哥你彆急!地址給我,我馬上過去!欺負學生,這還得了!”
掛了電話,安欣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就對曹闖敬了個禮。
“曹隊,我出去一趟!”
曹闖正嘬了一口酒,聞言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火急火燎的。”
“一個朋友的弟弟在大學城被小混混堵了,我去處理一下。”安欣簡單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