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導組沒有去市委大院旁邊那座專門用來接待的五星級酒店。
他們住進了一家位於老城區的、毫不起眼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牆皮已經泛黃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灰色水泥。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空氣中混雜著一股老舊建築特有的潮濕黴味和廉價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李響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箱子滾輪碾過粗糙的地麵,發出“咯噔”一聲。
他看著房間裡那兩張床單洗得發白的簡陋單人床,忍不住開口。
“頭兒,咱們至於嗎?這也太寒酸了。就昨天那幫孫子的熊樣,給咱們住總統套房都得嫌伺候不周。”
祁同偉正在窗邊檢查,他伸手在布滿灰塵的窗框上輕輕摸了一把。
指尖撚了撚那層細膩的灰塵,又探頭看了看窗外那條僅能容一人通過、堆滿雜物的陰暗小巷。
“五星級酒店,每個角落都可能有眼睛和耳朵。這裡,他們想不到,更來不及裝。”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響,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是獵人,不是客人。獵人,要懂得將自己融入環境,隱藏氣息。”
李響瞬間閉嘴,臉上浮現出一絲愧色,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也變得警惕起來。
另一間房裡,淩霜已經打開了她的超薄手提電腦,屏幕上瞬間被瀑布般滾動的綠色代碼和複雜的金融數據流占滿。
房間裡隻剩下她敲擊鍵盤發出的、如同急促心跳般的清脆聲響。
對她而言,環境如何,無關緊要。
有網絡和數據的地方,就是她的戰場。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城市還未完全蘇醒,街道上隻有零星的早點攤冒著熱氣。
三人沒有通知任何人,悄然離開了招待所,直奔綠藤市的中心。
他們的第一站,是綠藤市真正的地標。
長藤資本總部大樓。
那是一座高達兩百米的摩天大樓,通體覆蓋著一層幽深的黑色反光玻璃。
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下,它不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在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
整棟大樓的造型充滿了後現代的侵略性,像一頭從地獄深淵中探出頭顱的鋼鐵巨獸,沉默地蟄伏在城市的心臟地帶。
它投下的巨大陰影,恰好將不遠處那棟灰撲撲的市政府大樓,完全籠罩在其中。
這是一種無聲的、極度傲慢的權力宣告。
祁同偉,李響,淩霜三人,就站在大樓對麵街角的報刊亭旁,靜靜地看著。
李響仰著頭,巨大的樓體給他帶來了強烈的物理壓迫感,讓他感覺呼吸都有些沉重。
淩霜則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她的視線裡,這座大樓被迅速解構成無數個數據模型——建築成本、杠杆率、地價、容積率、預估的租金回報率……
這一幕,通過大樓門口一個偽裝成路燈的高清攝像頭,被實時傳送到了頂層一間寬闊的辦公室裡。
大樓的安保監控中心。
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保安,正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三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影。
對講機裡傳來壓抑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議論聲。
“隊長,門口那三個人是誰啊?站那兒有五分鐘了,一動不動。”
“中間那個男的,還有他旁邊那個女的,那氣場……看著不像一般人。那個大塊頭……倒像個保鏢。”
“彆傻了!那是省裡來的欽差!昨天在高速口,當著市長的麵,把賀局他們臉都打腫了的那個!”
一個略顯年長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緊張。
“他……他來我們樓下乾嘛?這是示威來了?”
“噓!都閉嘴!高董在樓上看著呢!彆亂嚼舌根,想死啊!”
對講機裡瞬間一片死寂。
長藤資本,頂層。
董事長辦公室。
高明遠正坐在他那張價值百萬的金絲楠木辦公桌後。
他麵前的巨大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街角的那三個人影。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色絲綢練功服,手裡盤著兩顆已經包漿的、油光發亮的獅子頭文玩核桃。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輕蔑的、貓捉老鼠般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想玩什麼花樣。
就在這時。
街角,祁同偉仿佛感受到了那來自雲端的窺探。
他緩緩抬起頭。
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與辦公室裡,高明遠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高明遠盤核桃的動作,猛地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