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玻璃的溫度,仿佛是那逝去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
臨近中午,劉建國幾次三番地想請祁同偉去鎮上最好的飯店吃飯,都被祁同偉冷聲拒絕了。
“就在你們食堂吃。”
祁同偉的決定,不容反駁。
派出所的食堂,與其說是食堂,不如說是一個僅能容納七八個人的小房間。
裡麵隻有寥寥幾個人在吃飯。
祁同偉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盛菜的大盆。
一堆被煮得發黑發爛的白菜,幾塊飄著厚厚油花的肥膩豬肉,根本看不出是什麼部位。
而那米飯,也顯得有些發黃,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祁同偉拿起一個磕掉好幾塊瓷的不鏽鋼餐盤,自己動手,盛了一碗飯,又舀了一勺黑乎乎的白菜。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夾起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
米飯入口,一股酸澀的黴味混雜著粗糙的沙礫感,瞬間在他味蕾上炸開,刺得他舌根發麻。
他咀嚼的動作沒有停,麵色平靜如水,但拿著筷子的手,指節已經一根根凸起,泛出森然的白色。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察,正坐在他對麵。
端著一個比臉還大的飯盆,正狼吞虎咽地扒拉著同樣的飯菜,仿佛那是人間至味。
祁同偉坐到那個年輕警察的對麵。
“小同誌。”
年輕警察聽到聲音,猛地一抬頭,看到是祁同偉。
嚇得差點把飯盆都扔了,連忙站了起來,嘴裡的飯都忘了咽下去。“首……首長好!”
“坐下說。”祁同偉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
他看著年輕警察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問道:“食堂的飯菜,一直都這樣嗎?”
年輕警察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所長,最終,還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氣,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不甘和委屈說道:
“報告首長,經費緊張,能吃飽就不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眼中的那股火苗,卻越來越亮。
“我們出警用的那輛破吉普,跑起來跟拖拉機一樣,有時候半路就熄火,得我們下去推!”
“兄弟們身上的防彈衣,都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了,上麵的尼龍都裂開了,硬得像塊板磚!大家私底下都開玩笑,說那不是防彈衣,是‘保命符’,真遇上事兒,就是個心理安慰……”
祁同偉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將那碗連豬食都不如的米飯,全部吃得乾乾淨淨。
連一顆米粒都沒剩下。
隨後,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徑直走進了派出所的裝備室。
門一推開,一股濃重的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合的腐朽氣味撲麵而來。
他看到了年輕人所說的一切。
那輛停在角落的吉普車,車門上滿是鏽跡,一個輪胎都癟了。
牆角堆放的幾件防彈衣,表麵的布料已經龜裂風化,露出裡麵發黃發硬的填充物,仿佛一捏就會碎成粉末。
架子上的手銬,大部分都上了鏽,甚至有的連鎖扣都壞了。
這一切,與他昨天在呂州市局那棟金碧輝煌的辦公大樓裡看到的景象,形成了觸目驚心、無比諷刺的對比!
離開派出所前,車隊已經啟動。
祁同偉搖下車窗,對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李響,下達了一道冰冷到極點的命令。
“把山陽鎮派出所今天的食堂菜譜、裝備室所有裝備的清單和照片、還有那位犧牲民警王勇的撫恤金發放記錄,全部拍照存檔。”
李響心中一凜,殺氣畢露地挺直了身體。
“是!”
祁同偉看著窗外那片貧瘠的土地,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整理好之後,複印兩份。”
“一份,以省廳督導組的名義,用最快的渠道,直接發給省紀委。”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另一份,我們留著。等紀委的同誌辦完案,我要親自拿著它,去給某些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