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展館的。這甚至是聞硯秋的預覽日,偏偏是這個跟她不對盤的學妹。她居然當著自己的麵問能否追求她的丈夫!他們還沒離婚呢!
她隻覺得羞愧難當,卻沒想到更難堪的還在後麵。
她回到家,才剛關上門,就看到蘇父坐在客廳沙發上,麵沉如水,蘇母手裡還捏著手機,顯然是剛和誰通過話。
“靜雯,”蘇母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她極少有的嚴厲,“你今天都乾了什麼?”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老了,看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了?”蘇父冷冷開口,“你要是不愛小真了,早說,總好過給人家戴綠帽子。”
“我沒有!”蘇靜雯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地、幾乎是喊了出來,“我跟林澈根本什麼都沒做——你們怎麼都不肯信我?!”
“沒有?”蘇母捂著心口,“你那副樣子,哪個長輩看了不寒心?你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麵,跟另一個男人靠那麼近,還讓映真看到!你讓他臉往哪兒擱?!”
“他現在堅持要離婚!”蘇父聲音一沉,“你知道他剛才打電話來說什麼?他說不會再回這個家了,明天上午帶離婚協議過來,簽完下午你們就去民政局。你把他傷得多深啊……”
蘇靜雯咬緊嘴唇,手指死死捏住衣角。
“你現在立刻去給他道歉,”蘇母毫不鬆口,“你當著我們的麵打個電話,約他見麵,跟他解釋,求他原諒——你要是真還想過這日子的話。”
“我不要。”蘇靜雯忽然抬起頭,聲音顫著,卻異常固執。
“你說什麼?”蘇父眉頭猛地皺起:“你瘋了嗎!”
“我說我不要!”她的嗓音忽然拔高,像是長時間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讓他難堪!可我也沒殺人放火吧?!他就一點錯沒有嗎?!我求他?我低聲下氣地求他?我已經夠丟臉了,還要跪著去求?”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猛地轉身衝回房間,把門“砰”地一聲關上。那一瞬,蘇父蘇母怔在原地,誰也沒再說話。
房門背後,蘇靜雯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委屈、羞愧、憤怒、悔恨,像風暴一樣在她胸口翻湧。她終於明白,那個從前對她有求必應的任映真,真的變了。他不再是那個不計較、不爭執、不離開的人了。
因著她這不配合的態度,第二天上午整理好情緒才“上門拜訪”的任映真就讓人看著順眼多了。
“抱歉,爸、媽。”他說,像往日一樣柔順體貼:“我本來不想鬨到這種沒辦法收場的地步的,我也不該一時衝動。對不起。”
蘇母看他這副神情,原本還憋著氣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三分。那雙眼依舊澄澈,隻是褪去了往日的依賴與溫度,變得疏離又自持。
“你還叫我們爸媽,就說明你還有心。”她努力想穩住語氣,卻忍不住紅了眼圈,“小真,你這孩子,從小就讓人省心。我們都知道你一向穩重,也知道你有多疼她……可你這說離就離,是不是也太……”
“阿姨。”任映真輕聲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回避的堅定,“我不怪她。真的。要說委屈,我也不止這一回了。但我走到這一步,不是因為昨天看見了什麼,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
“她的世界裡,有我,但我不是她的第一順位。”
“從前我願意等,願意靠好脾氣爭取——可我爭了十幾年,換來一句‘你誤會了’。”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藏得極深的苦笑,“我不是誤會,是我太明白了。”
空氣仿佛被按下靜音鍵。
“所以,”他說,“這次我不等了。我隻是來和你們說聲謝謝。你們把她交給我,我也認真愛過。可惜走到這一步,是我不夠好。”
“你彆這麼說……”蘇母聲音哽咽。
“真的。阿姨,我沒彆的意思。”任映真輕輕笑了下,笑意淡得幾不可見,“我不會把責任推給她。這不是一場誰輸誰贏的戰爭。隻是我想休息一下了。以後我們兩家的聯係不會斷,我還會上門拜訪你們的。”
再轉向蘇靜雯時,他的神色和語氣就都變得極其冷淡:“簽字。”說著,推出那份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房子留給你,這是為了叔叔阿姨;其他財產正常分割。這份協議書隻是為了防止後續問題,我不會占你便宜。”
她哭了幾乎一夜,還以為自己的淚水早就流乾了,結果現在眼角又開始發熱:“你說什麼?後續問題?你防備我……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任映真垂下眼,語氣平穩得幾乎無情:“我不是防備你,是防備我自己。”
蘇靜雯怔住。
“我太清楚我這個人了,你應該跟我一樣了解才對。”他輕聲道,“你以為我很灑脫,其實我一點都不。我從來睚眥必報,你應該擔心我事後想起昨天忍不住成為你的後續問題。你也知道,我很擅長處理類似的事件。”
蘇父眉頭緊鎖,剛想開口,卻被蘇母拉住了袖口。
蘇靜雯哽著喉嚨,半晌才擠出一句:“那你以前都忍著,為什麼現在就不忍了?”
“因為以前我以為你愛我。”任映真靜靜地看著她:“但現在,我知道你隻是需要我。”
她咬緊牙關:“所以你現在連信任都不給我留了?”
“我不是不原諒你,隻是想放過自己。”任映真將協議書輕輕推過來,站起身,“我們不是敵人,靜雯。隻是不是伴侶了。我恐怕也沒辦法繼續跟你做朋友,就這樣吧,我們好聚好散。”
蘇母已淚流滿麵,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蘇父終究隻是長歎一聲,低低道了句:“隨他吧。”
協議書上的黑白文字規整冷漠,是他們婚姻的墓誌銘。
蘇靜雯望著那份文件,終究還是沒能伸出手去翻開它。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淚水大滴大滴落下,打濕桌麵,悄無聲息,卻怎麼也止不住。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憤恨自己為什麼還不暈厥過去,才好有借口不配合。她沒想過自己原來有這樣的體力和意誌力,真的在任映真的注視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他們去民政局辦理了離婚手續。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遞過紫紅色的本子,語氣例行公事:“祝你們各自安好。”
“謝謝。”任映真答得從容。
蘇靜雯接過那張冷冰冰的紙,指尖一觸即寒,像是在碰一把尚未拔出的刀刃。
他們曾在這棟樓裡領過結婚證,那也是個平常的午後,他拿著號碼牌笑著對她說:“等下你就是我老婆啦。”那笑容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仿佛隔了一整個世界。
現在,她站在原地,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