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寂然。
“你既執意如此,便去吧。”
任昭昭起身,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禮,儀態恭敬如初。她離開後,殿內安靜如故。
玄璃的目光再次移向窗外那片喧囂的塵埃。
在她眼中,那些螻蟻般蠕動的工匠,那些正被一點點堆砌起來的、象征著凡人意誌的巍峨殿宇輪廓,仿佛都染上了一層微弱的、源自於任昭昭話語的奇異光澤——
渺小卻又頑固得要命的東西,它被叫做“人性”。
她不理解其中蘊含的狂熱與希望,但也不妨礙她如鏡映照。
她輕輕將手蓋在腰間的玄鳥荷包上,它與她格格不入。
但這是那兩個凡人唯一留下的東西。
她日複一日地麵對著巨大的空洞。
沈玄璃想成仙嗎?
……她已經是神女了。
……
“神女……”
青隼頓了頓,說:“沈玄璃已經是神女了。”
“從話本角度來看,神女殺夫證道,飛升成神,確實是個很吸引人注意力且震撼的開篇。”任映真說:“但再看故事後半段呢?新晉神女跟魔尊糾纏不清,打得天昏地暗,世間生靈塗炭。”
“‘神女’被創造出來就是肩負救世使命的存在,其胸懷不應隻係於‘愛一人’的私情因果。”
“且這種‘愛’非是高高在上的憐憫施舍,而是視萬民疾苦如己身病痛的‘大愛’,她需有大愛而能全小愛,因此她的‘小愛’不可與她的大愛相衝突。”
“直白來說,玄璃存在的使命,應該是讓天下少死人,而不是多死人。”
無論她因何種機緣位列神壇——無論是因為任映真的死或者其他宿命——既然擁有了這份超然的力量和神女的身份,她的行為就應該更深刻地呼應其存在的根本目的:
平息紛爭,而非陷入紛爭;
守護平衡,而非打破平衡。
如果沈玄璃真的殺死仙君轉世,後與魔尊糾纏,那麼神女反而成了世間最大的亂源之一。
青隼恍然,貫穿了所有線索,隨即道:“你是故意死掉的。”
任映真並不答話,他隻捧著空杯示意,叫青隼再給他續一杯水。
他當然是故意的。
回望全局,沈玄璃沒有嫁給謝滄而是他,接著命運就往完全錯誤的方向開始生長。
想要撫平沈玄璃疑慮,說法有無數種,但他並不需要自己活到大婚之後。
一是既有夫妻名分,在洞房花燭夜對任映真來說就不可避免地會在第三期節目出現不好控製的情節和畫麵;二是隻有沈玄璃順利證道成為神女,任昭昭這步棋才能真正動起來。
三是……
死的人必須是他。
無法彌補的凡人。
這樣神女才無法飛升,並且會再次介入凡塵。
所以瑾王殿下隻有死在成婚當日,才能利益最大化。
對任映真和“任映真”來說都是如此。
他能看出“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結局,用五載光陰換唯一的血親登天之路,絕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所以任映真自認開頭說弑父也是角色合理,這位瑾王殿下對自己的便宜老爹沒太多孝心可言。
另外,為確保神女飛升名正言順不留隱患,能夠順利成為任昭昭的助力,他絕不能直接死於沈玄璃之手。
……更何況沈玄璃也很是下不去手。
而且有時恰恰隻有女人之間才能理解彼此心中的想法,才能在無數生死抉擇的幽微時刻,穿透身份與立場的壁壘,理解對方內心深處相似的責任與熾熱。
任映真很有自知之明,他與她之間是做不到這點的。
他接過續滿水的杯子,雙手合攏,讓溫熱觸感沿掌心蔓延,衝青隼笑道:“謝謝。”
“不過,她畢竟也想要殺你。”青隼說。
他注視著任映真,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他熟悉的那些情緒痕跡,但隻看到一片近乎透明的坦蕩。
他不認為任映真是個被人想殺還能一笑置之的人:“你不打算報複她嗎?”
“什麼?”任映真大驚:“我還沒有報複她嗎?”
他揚聲道:“我可是奪走了她的愛情啊!”
青隼:“……”
他覺得任映真多半是腦子壞掉了,或者故意在這整活兒。
但其實任映真並不覺得他說的有問題。
玄璃餘下的神道長生路再不會有半點兒女情長,此後無量歲月裡,不論她多麼強大,多麼接近永恒,那份曾被點燃又被任映真以最慘烈的方式澆滅的“愛”都將永遠不複存在了。
他以愛情為餌誘她的凡身“沈玄璃”入局,再以“任映真”的死亡為刀,將這本來她有機會在以後同魔尊的糾纏中再複醒來的“愛情”從她的神生中奪走了。
所以,正如玄璃要平殺死他的因果,他也還她一個更宏大而殘酷的“愛”。
隻要她按照他的預想路線走。
當一個被愛的、為人的具體形象被抹去。那對神女而言,從此她眼中所見,心中所感,萬物皆可映照出真意。
千山萬水、人間煙火,世事生靈……處處回響。
有形之軀是靈魂的容器。
任映真思考過輪回的概念,發現並無其他更好的道路可以走。唯一能確定的是,沈玄璃的愛會隨神女證道飛升而消逝,但“任映真”的愛不會。
死亡隻終結了容器的使命,而它的內容物不會因此消逝。不論它在陽光下還是黑夜中,沙漠亦或海洋,它都源自最開始的、純粹的那份愛,如她的道一般恒常如初。
她可以從任何存在上再次看見他,感知他,得到他。
從此神性本真、涵容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