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年紀漸長,精力不濟,現在他反而更防備著成年的皇子們,對她這個女兒倒是疼愛信任。
——畢竟隻是女兒。
待到公主書房,任昭昭屏退左右,隻留謝滄一人。
她展開北境輿圖,指尖劃過被狄騎標注的猩紅箭頭,最終重重落在搖搖欲墜的黑石堡上。
當年也是這座要塞。
“秦鎮驍勇,可為先鋒尖刀,但獨木難支。”
任昭昭聲音低沉,疲憊沙啞:“如今我軍退守黑石堡,士氣低迷。狄騎得高人指點,如虎添翼,非一勇之夫可擋。需一能統籌全局、威震三軍的主帥坐鎮,方能穩住陣腳,反敗為勝!”
謝滄目光沉凝,他拂過輿圖,【戲衣】生效。
“殿下所言極是。朝中宿將,或垂垂老矣不堪驅馳,或為二皇子黨羽掣肘難用。能擔此重任者……”他頓了頓,看向任昭昭,“唯鎮國將軍府。”
“我自知是沈家。”
鎮國將軍沈策華、帝國北境柱石,威名赫赫。然其年事已高,且需坐鎮帝都震懾宵小,不宜輕動。
“沈將軍自然不可輕離帝都。”謝滄接口,聲音壓得更低,“沈家將門虎威,豈止沈策華一人?其侄沈雲錚,少時即隨老將軍鎮守北疆,深諳狄情,熟知邊塞山川地理。雖年輕,然沉穩剛毅,治軍嚴明。”
“更難得者,其與玄璃神女乃堂兄妹,血脈相連!若以其為帥……”
“沈雲錚。”任昭昭複述了一遍。
此人她知曉,確是沈家年輕一代翹楚,在軍中根基深厚,威望不遜於其叔父。
更重要的是,他是沈家人!
“好!”任昭昭當機立斷,“明日早朝,本宮便力薦沈雲錚為北境行軍大總管,總督北境諸軍事!”
帥印既定,出征在即。沈雲錚並未先去兵部點卯,也未回府辭親。
他獨自一人進了瑾王府。
此地已非昔日王府模樣,正殿殿門緊閉,透出拒人千裡的孤寒。
他在殿外十步之遙處站定,深吸一口氣,對著那扇仿佛隔絕了生死的殿門,抱拳躬身:
“末將沈雲錚,奉旨出征北境,總督軍事。特來……向神女辭行。”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無聲跳躍。
沈雲錚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繼續說道:“北狄猖獗,狼煙蔽日。雲錚此去,當竭儘所能,驅除韃虜,護我疆土,安我黎民。然戰場凶險,變數難料。若末將有負聖恩,馬革裹屍……”
他抬起頭,目光如鐵,直視那冰冷的殿門:
“懇請神女念在沈家世代忠烈,護我大梁山河永固,蒼生得安!”
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方百姓,是他沈家兒郎的使命,也是他這位堂妹如今身為神女的道途所係。
殿內依舊無聲。
就在沈雲錚以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準備轉身離去時——
一道冰冷、純粹、不含絲毫人間情緒的神念,如同九天垂落的月光,直接穿透殿門,清晰地印入沈雲錚的腦海:
「此去當持重。」
「山河黎民自有其序。」
沈雲錚微微一怔,再次深深一揖:
“末將……謹遵神諭!”
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身影迅速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步伐堅定,再無遲疑。
殿內。
他的聲音有如一無形鉤索,連起一片前塵幻夢。某個名字及其身影毫無征兆地自記憶中浮現,不再是麵帶笑意卻口溢血液的冰冷軀體或是因果金線另一端沉重地墜下的不知名之物。
那更久遠,更模糊。
燈火煌煌的殿內,她遠隔重重席位人海,頭頂是賜婚旨意,她看見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轉而化為溫和笑意。
她想要拂去那笑顏,如同拂去鏡麵上的塵埃。
然而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了那本該一閃而逝的,虛幻的麵容。
她心中不該再有凡俗的情感,被愛更非她所求。
為什麼一個凡人的情意,竟能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蕩起如此浩瀚、如此深遠的漣漪?
要償還因果,需完成此人未成之事。
她會護好任昭昭。
要償還因果,需消除此人死去之果。
可在這片廣袤土地上,無數生靈的命運絲線正在劇烈地波動、糾纏整個王朝的命運——向她湧來。
沈玄璃知道自己竟然愛上了一個有如此野心之人嗎?
一個注定活不過二十五歲的凡人,不過是提前五載死去,於神而言隻是彈指一瞬,竟然關乎王朝存續。
“明明隻不過是一個凡人的情意。”
她低下頭,不知是在說任映真還是沈玄璃。那未到時機歸還的話本在她身旁嘩啦啦翻開:
「人生而有情。」
「思歡怒愁,感於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
「或一往而儘,或積日而不能自休。蓋自鳳凰鳥獸,以至巴渝夷鬼,無不能舞能歌,以靈機自相轉活,而況吾人?」
“……”她垂下頭,輕輕地捏緊了那枚荷包。她抬起一隻手,撚了撚指腹,輕聲道:“大道無情……”
「非也。」話本自從發現謝滄才是它本應追隨的仙君大人後已經良久沒再吵鬨過:「神女啊,忘情與無情可不同,你所追尋的道,該是不為喜怒哀樂所動,還是摒棄所有情感呢?」
玄璃很久都沒有說話,仿佛要化作一尊玉像。
話本自覺無趣,準備合上自己,就聽她道:“我悔了。”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落在那枚荷包上,洇開一點濕意。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麵上沒有表情:“若我斬儘有情之物,這裡所有的不過是一具空有神性和偉力的軀殼,我的道應澄如明鏡……我不應執著的。”
她不曾後悔斬斷塵緣,仙途浩渺,凡俗一切,應如褪下的蟬衣,儘皆拋棄。
隻是,她想起最後的景象——即便是沈玄璃,也沒能讓他知道她真的愛他嗎?他替她選擇了自己的死。
她的心意再也無法傳達了。
玄璃忽感周身輕盈起來,那縷因果未曾斬斷,而她可以離開了。一縷神光灑落。
「唉,我說過多少遍了。」話本自從那位死了後心態就有種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般的平和:「我同樣反複警告過他,最後還是鬨成這樣,多半是他不想活了。」
「神女,」它說,「你現在可以登仙了。」
「前塵儘了,天道垂青。如今你與仙君大人也是再無關係,你道心已破而後立,是時候——」
隻要玄璃登仙離世,仙君在這凡間就再無劫數可言。
“……我不走了。”一個輕不可言的名字從唇齒間掠過,她說:“天地方寸,草木含情。此間事未了。”
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浩瀚的神力,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北境方向的無邊夜色之中。
她站起身來。
她抬起眼簾,望向廣闊、喧鬨的人間。
她必須以維係這蒼生賴以存續的秩序為舟,方能渡過那由一人之愛化作的無邊因果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