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帶遺憾:“從前在師門比武,我從未勝過師姐。不想我竟然又輸了。”
“我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必須被我毀滅……”
“這就是我的道,殿下。”
他拔出劍。
任明暉屍體軟倒在地上,血泊迅速蔓延。
“殿下——!”
“殺了這叛逆!”
楚王也不是全無精銳,隻是事發突然,他們這才嘶吼著拔刀,殺氣衝天。八道身影如狼群般從不同角度撲來,刀光織成一張絞殺的網。
周夷則輕歎一聲。
第一個護衛的刀鋒距離他後頸不到三寸。
他手腕微轉,長劍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軌跡劃出冰冷弧光,反撩而上。那護衛衝勢未減,頭顱卻已離頸飛起!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無頭屍體踉蹌前撲,溫熱的鮮血噴灑在冰冷的雪地上。
借勢旋身,他撲入剩下七人之中,點入咽喉、切斷心脈,到最後一人倒下,劍尖滴血不沾。
他並不記得自己殺了幾人或有多久,直至楚王及其所有隨從,儘數斃命,無一活口。整個高坡上隻剩風雪呼號和濃鬱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低頭望向先鋒營最後的抵抗被狄騎瓦解,濃鬱到實質的死氣怨力如同沸水般升騰。這份力量在呼喚他。
他緩緩抬起手——
穀底龐大如海的死氣、怨念、恐懼與絕望,如同找到歸巢的烏鴉,發出無聲的尖嘯,化作實質的洪流,瘋狂地湧向高坡。
——既然有神女,當然也該有魔尊吧。
血腥氣息尚未被完全掩蓋,朔方關的烽火已然點亮了半邊夜空——隻不過這次,烽煙是為新生的魔尊而燃。
關隘雄壯的城門在重錘與魔氣的轟擊下轟然倒塌,關內殘餘的抵抗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不堪一擊,迅速化為新的死亡養料。
關內最大的驛館庭院內,燈火通明。
幾名被魔氣強行控製的、眼神呆滯的文書匠人,正顫抖著在庭院中鋪開幾卷上等的明黃綢緞:那原本是用於傳送邊關捷報或重大軍情的。
周夷則執筆,蘸著尚未凝固的鮮血寫下檄文,最後將筆一丟。
他從任明暉屍首所穿的杏黃常服撕下幾條染血的內襯布條,又扯下玉佩上的瓔珞,將檄文仔細卷好,將這些象征楚王身份的物件捆在一塊。
“去吧。”他說:“去告訴公主殿下,該我落子了。”
目送那“信使”抖若篩糠,好似不靈的提線木偶,猛地一夾馬腹,朝著帝都的方向奪命狂奔。
他不禁勾起嘴角,仰望夜色中滿天星子。
“任映真,”周夷則說,“你若擔憂你那最心愛的妹妹,就今夜來夢裡索我的命吧。”
……
朔方關的烽火點燃後,時間仿佛被拖入血漿中。
戰爭不再是兩軍對壘的衝鋒陷陣,而是演變成一場漫長、殘酷、令人窒息的消耗與汙染。
周夷則的軍隊都是死人。
這是字麵意義,他的核心戰術是毀滅與轉化。戰場上倒下的每一具屍體,無論是大梁將士、平民、甚至是他麾下戰死的北狄騎兵,隻要屍骸還算完整,都會被戰場上空彌漫的濃鬱魔氣與死氣侵染、喚醒。
這些屍骸將扭曲變形,血肉乾癟腐敗,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從此不知疼痛,不畏死亡,隻保留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沈雲錚的軍隊每擊退他們一次進攻,往往之後將要麵對數倍於前的、由己方和敵方陣亡者組成的屍傀反撲。
殺敵越多,敵人反而越打越多!
這對沈家軍士氣的打擊是幾近毀滅性的。
士兵們不得不揮刀砍向昔日並肩作戰的同袍、甚至可能是家鄉的親人那扭曲腐敗的軀殼,絕望與麻木在軍中瘟疫般蔓延。
玄璃始終在修複地脈。
因著那縷解不散的因果,她近日來往戰場邊緣,將剛剛“蘇醒”或正在轉化的屍傀重新化作真正的死物,她的力量如同無形織梭,梳理紊亂的地氣,淨化被汙染的水源,讓焦土邊緣頑強地萌發出幾點新綠,從而為絕望的難民保留一線渺茫的生機。
但相對魔尊來說,神女的力量範圍有限、消耗巨大,而且是被動應對。屍傀往往是東邊剛被淨化,西方又起一批,觀眾彈幕吐槽簡直像韭菜。
但她沒有停下。
在她照例來到戰場時,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洪流,如同涓涓細流,頑強地穿透了焦黑的土地和絕望的氛圍,彙入了她的神識。
不是她所熟悉的痛苦哀嚎或詛咒的怨念,而是……
感激?
這些聲音微弱如螢,零亂如絮,卻異常純粹、堅韌。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意念力量。
絕無對神威的盲目膜拜,也無對福壽的貪婪索求,隻有最原始、最卑微的生存渴望得到一絲喘息後,
對那帶來“一線生機”的存在,所迸發出的、發自肺腑的虔誠感恩。
她聽見無數聲“神女保佑”,或喃喃或祈求,在她靈台中回響,如嬰啼,如子喚。
「大道三千,因人而異,難以一概而論。」
那是螢火之於皓月。
「力所能及之處,行己所能之事。」
她與他做的事,居然殊途同歸。凡人所能守護的不過點滴微末,但玄璃能做的,關乎千裡山河。
力量有彆,所求者一。
玄璃抬起雙臂,她雙手慢慢合攏,指尖微顫,仿佛在觸摸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切存在的輪廓。就在她雙臂環抱,似擁非擁的刹那、
冰冷嗎?它是輕柔卻異常清冽的風,裹挾著陽光的暖意;
猛烈嗎?它比羽毛還要飄忽,如情人歎息拂過麵頰。
就像是一個吻。
而轉瞬風停了。
她重新閉上雙眼,複歸寂靜。
“你還在這裡。”她說。
因無處可覓君形跡,故而——
江河草木,無處非君形。日月星辰,無處非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