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櫃門狠狠地、嚴絲合縫地關上了。這聲巨響震得牆壁都微微顫動了一下,還帶下幾縷櫃頂細微的灰塵。
他走到圓床邊緣,側躺下來。不管是跟德雷克的對峙還是被觸手拉倒在地都消耗了他相當的體力。他需要片刻喘息,哪怕隻是幾分鐘。
他閉著眼睛,試圖梳理思緒。德雷克的死亡並不意味著麻煩結束,馬修隻會覺得是邀天之幸,這是命中注定任映真要給他當放血儀式的祭品;張翊琛暫時還算不上威脅;最棘手的是這座莊園本身,是“羅斯林”。
他必須恢複體力才能應對接下來的局麵。
那股冷意再次來臨,細微的蠕動聲來自床下。任映真沒睜眼,但感覺到床墊靠近腰部的位置尤為輕微地凹陷了一下。
然後、一個冰冷滑膩,且帶著蠕動感的尖端,謹慎地爬上了他的左手手背。祂似乎帶著一點好奇,貼著他手背的皮膚輪廓緩慢地向上滑動。
那些吸盤如同細小的肉芽,每一次開合都會帶來一陣細微麻癢和強烈的心理不適感。
祂在“撫摸”。
觸手尖端的動作很輕柔,沿著他手腕內側的血管脈絡向上走,這種詭異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微微繃緊了皮膚。等到祂爬到小臂乃至肘窩的時候,祂忽然出現了不協調的停頓和顫抖。
不像是力量減弱。
緊接著,那原本隻是輕柔滑動的尖端動作一頓,靠近根部更粗壯的部分卻猛地收緊吸附,祂帶著一種強烈的拖拽意圖,想要把他拽到床下去。
一根觸手的兩端好像被兩個意誌截然相反的存在控製著。
其中一個想要撫摸標記,另外一端想要歸我所有。
這矛盾的拉扯感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就好像內部達成了某種妥協,或被更強的意誌壓製,祂就隻繞在他手腕處,但吸盤卻以一種更加密集且貪婪的幅度開合,緊緊吸附在他手腕內側,仿佛在汲取活人的溫度。
任映真還是沒動。
如果祂是一個意誌的集合體,那麼就說明“羅斯林”本身並非鐵板一塊,隻要有裂痕和弱點,就有他可以攻擊和利用的部分。
在他思考這件事的時候,那根觸手似乎已經滿足於當前的接觸,終於緩緩地鬆開吸盤,冰冷的感覺從他的皮膚上剝離,床下的蠕動聲也隨之減弱和消失。
過了一會,他才睜開眼睛。手腕處果然新添了痕跡,滲血的情況也變得更嚴重了。他放下襯衫袖口,遮住手腕的傷痕,打算去廚房找點吃的。
廚房的情況比上午還要嚴重,他把裝著本傑明屍體的底層保險抽屜放到一邊,在冰箱的冷藏室裡翻找。他對沙拉鮮奶和布丁沒有興趣,再開冷凍,裡麵堆著凍硬的牛排、魚排和一些速凍食品。
管家的安排勉強還算合他心意,任映真隨手拿了一盒包裝完整的意大利千層麵。
廚房門口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任?”張翊琛站在門口:“那個東西…呃、我找到跟‘羅斯林’有關的古籍了,祂是由無數死在這裡的人的怨念和痛苦聚集起來的,沒有的意誌。所以……嗯,我們或許可以找到辦法?”
任映真“嗯”了一聲,在抽屜裡找開罐器。
“跟我離開這裡吧。”張翊琛再次說道:“我的車上還有通訊設備。”他無法解釋自己對對方的迷戀程度為何如此之深,這當然不合常理,但他實在是……
細微的銳響忽而出現,冰箱的陰影裡閃電般探出一條觸手,立刻捆到了正在剝錫紙包裝的小說家的腰腹上,瞬間勒緊。
“呃!”張翊琛猛地後退一步。
“鬆開。”任映真掃了一眼觸手:“我還沒說要走,你現在妨礙到我解凍了。”他端著那盒千層麵,貌似還有點煩躁:“我餓死了算誰的?”
張翊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跟拖著一條沉重且不太聽人話的購物袋一樣拖著那條蠕動的觸手走到微波爐前,把千層麵塞了進去。
祂像一條被主人強行從電線杆前牽走的惡犬,不情不願地在廚房的地磚上滑行,吸盤開合得更加瘋狂,在地磚上摩擦時發出輕微的“嘶”聲。
另一條觸手從微波爐底下鑽了出來,試圖探入微波爐。
任映真極其自然地把那隻觸手拍掉了:“彆鬨。”
微波爐觸手猛地一縮,好像真的被訓斥到了,“咻”地一聲縮回了散熱口下方的陰影裡。
等他大約搞懂了這個老式微波爐怎麼用,設定好時間和功率,做完這一切,才好像終於有空閒處理其他事情。
微波爐低沉的嗡鳴在廚房裡回蕩,冷凍食品盒在模糊的玻璃後麵緩慢旋轉。
“AleX,”任映真問:“你最後一次見到馬修·格林是在哪裡,什麼時候?”
“……你是人類,對吧?”張翊琛眼角抽搐,問道。但他也沒等任映真回答,他強迫自己忽略那條蠕動的觸手,將注意力集中在任映真的問題上:“最後一次見到他是見到你之後,在下午的圖書室,他好像在找什麼書,有關他提到的那個儀式,當時手裡有一個黑色的絨布袋。”
“我知道了。”任映真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他當然記得。
“我說過,等你殺死一個人,我就跟你走。”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如果你做不到這件事……”
“就不要再跟我提‘離開’了。”
微波爐適時發出“叮——”的一聲。
任映真轉身取出已經變得熱氣騰騰的千層麵,食物的香氣彌漫開來。不知從哪伸來的細小觸手極為殷勤地遞出一支叉子送到他手邊,現在“新娘”已經能麵不改色地接過了。
“……我知道了。”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最異常的家夥,離開了廚房。
“……”任映真低頭叉起一小塊千層麵,吹了吹熱氣然後送入口中。吞下去後,他問:“你也要嗎?”
他叉起一塊往觸手的方向送了送,算是示意。
除了還纏在腰上的那條,其他蠢蠢欲動的觸手全都收回去了。而且就連纏在腰上的這一條也安靜下來,隻有吸盤偶爾開合,應該是在感受他進食時身體的細微變化。
吃完千層麵他還找了點新鮮檸檬片,衝掉口腔裡殘留的濃鬱醬汁味道。他咽下檸檬汁後將叉子放進水槽。
進食確實有助於恢複體力,但被觸手勒過的地方還是隱隱作痛。疲憊仍然沉澱在這具身體的骨血裡。
他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