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就大頭朝下衝地麵栽去。他可以骨折,相機不能出事,他下意識把相機死死抱在胸前。完了,多半摔個半殘,但是相機不報廢就——
他好像砸進了一團溫熱、帶著脂粉香氣的東西裡。
下墜驟停,孟知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刺目的紅。不是血,是布料。他目光上移,撞上一張嘴角還化了血跡的臉,臉上豔麗的妝容已經有些暈開了。
美救狗熊,不外乎此。
最可怕的不是近距離美顏暴擊,是他認得這張臉。
這不是任映真嗎!!
他做的表情包正主啊!!!
孟知的大腦徹底宕機了。對方顯然已經下戲,看這副扮相還殺青了,正要去卸妝造。好死不死地,他挑的這棵樹在任映真的必經之路上。
“你沒事吧?”他聽見任映真問。
“沒、沒事……”孟知按著自己狂跳的心臟,語無倫次地答道。
“沒事的話可以從我身上下來了嗎?”
孟知才發現自己還半癱的狀態掛在對方身上,立刻觸電般彈開。
任映真瞥了一眼他懷裡的那台專業單反,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沒叫工作人員把孟知趕出去,反倒點點頭,叮囑道:“小心點。”
說完,任映真轉過身,裙擺飄然地走人了。
隻留孟知一人原地淩亂,像被雷劈了。
他腦子裡循環播放著剛才那張臉。
能把那張臉拍成表情包,難道我真的是天才?
……
臨走前劉哥來片場接人,還跟導演客套了好一番。他拍著肚子保證“小真這孩子絕對聽話”,言語間仿佛已經有下次合作機會。導演也難得給了好臉色,連聲應和。
後麵暫時沒有其他的安排了。其實按理來說,“他”科班出身,臉又擺在這裡,應該有大把活兒可以接,但這小孩還有點挑本子,隻想要露臉的角色。
年輕天真的時候,腦子裡總裝著一些五彩斑斕的肥皂泡,比如才華終究會被賞識,比如尊嚴比生存重要。這肥皂泡堅硬得很,要把頭撞得流血才能戳破。
“任映真”贏在是個可惡的有錢人,倒是不至於餓著肚子談理想,但有陸枕瀾在這,他那點理想沒有意外的話,肯定是要出意外了。
他在市區獨居,接下來的一周把日子過成一潭死水。基本上是在做整理收納,“任映真”活得擰巴,生活環境也是一團亂麻。
一周後,劉哥給他打電話,聽起來困惑且興奮:“在家不?趕緊收拾一下,市大劇院旁的‘半日閒’,有人想見你?”
“好……誰?”
“青藤話劇社。”劉哥說:“他們導演點名要見你,他們排了個新戲。”
任映真在記憶裡快速翻找相關信息。
青藤話劇社是一個在本地話劇圈中頗有口碑,以藝術性著稱的民營團體。或者說,他們唯一的問題和特點,就是“清高”。他們排的戲大多偏文藝,深沉,探討人性、社會……曲高和寡。所以,票房嘛……也是大家懂得都懂。
導演叫陳默,劉哥提前做了功課調查,發現他還是有些分量的,以前拿過全國性的金獎,在圈內也很受尊敬。
“我聽說他們這次的新戲拿到了市裡的文化扶持項目,是民國真實事件改編,要在市大劇院的大劇場首演,規格不低。順利的話還計劃全國巡演!”
“雖然話劇酬勞肯定比不上影視劇,但是能上大劇場,還有巡演計劃,說明本子和團隊是被看好的。”
劉哥頓了頓:“而且、陳默好像點名要你演一番。能在市大劇院大劇場演男主角,還是陳默的戲,這履曆鍍金效果絕對杠杠的!比我們在影視劇裡打醬油強百倍,萬一戲活了,巡演起來關注度也不低,你就圓夢了!我們去見見,聽聽他們怎麼說?”
任映真的第一反應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像陳默這樣的導演怎麼會突然繞過所有當紅和潛力人選,找他演一番?
“知道了,劉哥。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打開電腦開始搜索相關信息。網頁上的內容印證了劉哥的話,陳默是話劇圈裡的中堅力量,導戲風格以細膩、深刻著稱,尤其擅長挖掘人物內心。他前一部戲獲獎的新聞還掛在劇團官網的顯眼位置。
關於那部新戲的信息很少,隻有一條簡訊提到“青藤話劇社獲得重點支持……”。沒有劇名,沒有劇情梗概,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下午兩點五十分,“半日閒”咖啡廳門口。
劉哥停好車,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對副駕上的任映真絮叨:“小真啊,待會兒見了陳導,姿態放低點,但該爭取的咱也得爭取!陳默的戲,履曆鍍金懂不懂?你要拿出新娘試婚紗的態度來,我問清楚合同細節之前先彆樂!咱得知道排練周期多久,演出場次多少,有沒有額外補貼?雖然希望不大,但萬一呢!蚊子腿也是肉啊!”
任映真當著他的麵倏然繃緊一張臉,以表決心。
午後陽光有點刺眼,任映真推開門下了車,眯著眼看向不遠處大劇院恢弘的建築輪廓。劉哥鎖好車,快步跟上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緊繃的西裝外套,嘿嘿一笑。上了年紀,心寬體胖。
他努力擺出專業經紀人的派頭來。
兩人走進“半日閒”,發現陳默已經到了,還訂了二樓的小包間。
他穿著藏青色棉麻襯衫,氣質儒雅,看到他們進來,微笑著起身。
“陳導您好!久仰大名!”劉哥搶先一步,臉上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陳默的手,用力搖了搖,“我是任映真的經紀人,劉問樵!您叫我小劉就行!哎呀,真沒想到您能親自約見我們小任,太榮幸了!”
“劉先生你好,任先生你好,請坐。”陳默溫和地回握,目光在任映真身上停留片刻:“任先生比屏幕上看著更清瘦些,氣質很獨特。”
三人落座,點了三杯咖啡。
寒暄幾句後,陳默切入正題:“這次約二位見麵,是想邀請任映真先生出演我們青藤話劇社即將推出的新戲。”
劉問樵眼睛一亮:“哎呀!陳導您真是慧眼識珠,我們小任基本功很紮實的,就是缺個好的舞台機會!您這部戲……”
陳默抬手,打斷了他習慣性的奉承和推銷,轉向任映真:“這部戲是民國背景的原創話劇,改編自一段比較特殊的曆史往事。我們籌備了三年,劇本反複打磨,所以男主角的選擇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他直視著任映真:“他的戲份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依靠肢體語言和表情變化來傳遞感情……所以對演員的悟性要求很高。”
劉問樵在旁邊聽得有些著急,但又擔心再說會影響陳默對任映真的第一印象。
“我們看了很多演員的資料和作品片段,也麵試了不少人。直到有人向我們極力推薦了任先生。”
“請問推薦人是?”任映真問。
“是鬱漱小姐。”陳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