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導演的年代還沒有“糖送八大家”和“一碗水端平”的概念,但他深諳戲劇張力之道,非常有創造性地將《夜不收》三位主角的感情關係設定為一個微妙的三角。
沈紡和狐狸十三是多年失散的青梅竹馬;沈紡和霍硯舟是偶然搭檔的歡喜冤家;霍硯舟和狐狸十三是亦敵亦友加棋逢對手。
一句話總結:磕,都可以磕。
至於如何自圓其說?那是編劇需要負重前行的事情了。
江嶼聽到後麵的“味道!味道還可以更濃烈些!”時,表情已經快變成麵試實習工作的應屆大學生了。
張弛說完江嶼,覺得孺子可教,轉頭又對任映真道:“小任,你那種壓製感和殺意很到位,爆發力也足。但身體姿態還是太硬了,不夠‘嵌’進去的感覺。那種調整姿勢時膝蓋撞到小江那一下,還是顯得刻意了,不夠自然。我要的是那種……因為空間實在太小,挪動時不得不產生的、帶著點無可奈何卻又充滿侵略性的肢體接觸……”
這真的能播嗎。
“這樣。”張弛一揮手:“這條作保底,這條我們明天再重拍。小江,小任,你倆回去好好琢磨下我說的。我們趁天還沒黑透,今天先拍追捕之前的那段獨角戲!”
擠棺材的戲碼今日暫且擱置。
晚上江嶼就來不恥下問,任映真給他開了門。張導那套有關悸動的玄學,江嶼自覺慧根不足,但他肯開掛,找“狐狸十三”本人取取經。
他進了任映真房間,自然地在沙發上落座,霍硯舟的劇本已經被翻得有點卷邊。他接過溫水,盯著坐在床沿上的任映真。兩人現在有種排練室裡深夜漫談的氛圍。
“彆太較真張導的語言風格。”任映真拿起自己的劇本翻到對應場次:“他想說的應該是極端壓力環境下,感官知覺會被迫變得異常敏銳。霍硯舟對狐狸十三的認知從救命恩人一下墜為索命閻羅——這種認知上的撕裂感足以將人推向瘋狂邊緣。”
“我正在努力代入霍硯舟的心態。”江嶼說:“我在想霍會不會對狐狸有種吊橋效應?”
四個字太麻煩,反正戲裡也沒有彆的狐狸和姓霍的,他們平時都是這麼簡稱的。
“有可能。”任映真認真答道:“人類對強者的依賴本能,在恐懼到極致時可能會異化,混淆恐懼與某種被吸引的衝動。你可以把這當成霍硯舟的心理歸因,而不是情愫。”
江嶼沉吟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燈光下,任映真的側臉線條清晰而沉靜。江嶼忽然開口,話題跳轉得有些突兀:“我還是第一次在屏幕裡和你遇見。之前除了李因,關注的都是屏幕外的你。”
任映真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沒說話。江嶼那時候喜歡上的應該是“任映真”,多說多錯。
兩人翻閱劇本對照細節,很自然地一同並肩坐在床沿,腦袋湊在一塊兒。江嶼瞥身邊人的側臉,一時有些出神。想要抓住張導說的那種感覺,吊橋效應會是一個好的切入點嗎?
距離在無聲中悄然縮短。
江嶼首次開始理解電視劇裡那些慢放鏡頭的重要性,他眼見著任映真向他傾斜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緩慢蠶食,這個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上散發出來的細微熱意——就像擠在一個棺材裡時那樣。
他麵上有一種癢意和灼熱感,眼睛有點發乾,但他固執地沒有眨眼。
然後、任映真停住了。
他在兩人嘴唇即將觸碰之前,堪稱交睫之距的位置問:“如果我現在真的親下去了——”
“那麼在這一刻,跟我接吻的人是霍硯舟、還是江嶼?”
他問完,退回了兩人正常的社交距離,而江嶼就像沒有拒絕一樣,沒有阻攔他。
“說不定等你想清這個問題的時候,就能演好了。時間不早了,回去吧。”任映真合上劇本,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對他露出微笑。
次日,還是同樣的布景。
張弛通常拍三條。第一條找感覺,第二條保最佳,第三條留保險。
這鍋湯今天必須熬出火候。
“ACtiOn!”
這次霍硯舟摔進棺材裡的角度都堪稱完美,比起昨天純粹的恐懼,現在是憤怒衝碎了最開始的驚駭,將其取而代之。外麵是追兵,棺材裡在角力。
那賬本是他洗清冤罪的唯一機會,九死一生才拿到手,沈紡還沒見過呢——“無麵鬼”憑什麼拿走?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裡無聲地激烈對抗,動作幅度雖小卻充滿張力。
就在這時,棺材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霍硯舟和“無麵鬼”同時靜止下來。
刀鞘刮過棺木邊緣,聲音刺耳。霍硯舟抬眼去看,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按在他口鼻處的那隻手力道沒有絲毫放鬆,“無麵鬼”麵具空洞後的那雙眼睛冰冷依舊,但捏住他懷中賬簿的手指已然放鬆。
各退一步,雙方都沒有同歸於儘的打算。
他們維持著剛才還激烈對抗的扭曲姿態,彼此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遞,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緊繃。腳步聲徘徊片刻,終於離開:“這邊沒有,去那邊看看!”
官差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霍硯舟被“無麵鬼”毫不客氣地一腳從棺材裡踹了出來,沾了半身塵土和雪沫。他狼狽爬起,一摸懷中,還好,賬本還在。
再抬頭,那個戴著狐狸麵具的人也翻上來坐在棺材邊沿,居高臨下地嘲弄他道:“抱著個催命符,還當寶貝捂在懷裡。霍老板,你這生意是要做到閻王殿去了。”
“誰知道會遇上睡死人棺材的怪胎?”霍硯舟反唇相譏,拍打身上的塵土。
“無麵鬼”從棺材上跳下來,落地無聲:“賬本在你那,你活不過今晚。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