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枕瀾暫時沒再有新的行動,不知道陸祐齊是否找他聊過,警告有沒有用,但任映真的心神也不放在他身上。
電影圈的目光已經聚焦在新一年首個重磅專業獎項——光影世紀大獎。作為亞太地區最具影響力,以專業性和藝術性著稱的電影獎項之一,它已經公布了提名名單,為新一年拉開序幕。
名單公布當天,業內一片沸騰。作為現象級商業巨製和類型標杆、《夜不收》毫無懸念地成為本屆提名的最大贏家之一,強勢入圍多項重量級獎項,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動作設計。
而最引人矚目,也最具話題性的提名,出現在“最佳男配角”這一獎項上。
任映真的“狐狸十三”和江嶼的“霍硯舟”同時獲得“最佳男配角”提名。
光影世紀大獎給出的解釋是《夜不收》角色定位精準,而兩位演員表演風格迥異,各擅勝場,關於“狐狸十三”他們強調在表演空間受到麵具極大限製的條件下,通過精準的肢體語言、眼神控製和聲音塑造,成功詮釋了一個神秘、複雜、充滿悲劇色彩的角色。其表演內斂而富有層次,突破性地完成了角色的塑造;而對“霍硯舟”他們則側重於成功演繹了一個從市井行商到卷入風暴中心的角色,角色弧光完整清晰。表演紮實有力,尤其在關鍵衝突戲份中展現出極具爆發力的情感表達,層次分明,令人信服。
雙方的事業粉自然狂喜,但空氣中也不可避免地彌漫著一絲微妙的競爭氣息。畢竟,這個獎項最終隻會屬於一人。火藥味悄然滋生,隻是尚未大規模爆發。
“嶼你同真”的CP粉們則已陷入狂歡,超話裡“頂峰相見”、“雙星閃耀”的同人創作層出不窮。
與網絡上沸騰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度假區裡的寧靜。私密露天風呂裡,熱氣蒸騰而上,兩人並排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遠處是連綿的雪峰,任映真正在點屏幕,回完劉問樵的消息,他把手機丟上木台,往溫泉水裡沉了沉。
“評語看了?”江嶼問。
“嗯……鬱漱姐提名女主了。”任映真用餘光瞥他:“光影世紀有配平的傳統嗎?她實至名歸、同一個劇組,同一個獎項單元,最佳男配角還會再給《夜不收》嗎?”
“你陪跑的概率很低。”江嶼語氣倒是篤定:“評委會當然要考慮平衡,但今年男配角的其他提名者沒幾個能打的。有角色扁平全靠資曆的、還有輸在片子類型小眾,評委可能沒看全——還有演反派的老戲骨,但是其角色設計衝擊力不如‘狐狸十三’。”
“那你呢。”任映真單手支著頭去看他,手肘擱在池邊。這個姿勢讓兩人對視。
“我打不過你。”江嶼坦然道:“金姐都說了,我是評委會打出的一張安全牌。”
任映真沒回答他。
池水安靜地湧動著,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和時間的流逝。
“但我不想隻當一張安全牌。”江嶼說,聲音像落在水麵上的雪花:“……你上次說的問題,我想清楚了。所以,”
他問,“江嶼可以親你一下嗎?”
愛是什麼呢?
孔夫子說:仁者,愛人。
聖經裡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現代主義認知心理學說:愛是完全的接納。
愛是為心上人無條件地付出犧牲,一心隻想讓她得到快樂;愛是霸占、摧毀還有破壞,為了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讓對方傷心,必要時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而對任映真來說,它們被概括為唯一的、灼目的顏色。
璀璨的金色。它不神聖不陽光,若它是愛情——
愛情,想要殺死對方的欲望,那是一種暴烈的衝動,想要將對方吞吃殆儘的占有欲,我的靈魂有一個缺口在瘋狂叫囂,要填滿它,非你不可。
欲望是紅的,肌膚相親時滾燙的溫度,唇齒糾纏時急促的呼吸,心跳失控時胸腔的轟鳴;食欲是紅的,品嘗,吞噬,想要把不屬於自己的客體占為己有,紅得濃了——情到深處、就煉成金的。
我們兩人合在一處,血脈奔湧,心跳加速,瞳孔失焦,覓食、求偶,尋死。
水波溫柔地蕩開,又緩緩湧回。金色的絲線纏住他的手臂,距離在無聲中消弭。江嶼似乎有些驚訝,微微睜大了眼睛,但另一個人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
嘴唇相貼的觸感溫熱潮濕,太近了。鼻尖撞上鼻尖,呼吸塞進同一個狹窄的空間。時間凝成一點水、懸而未落。
他要往後退,又被濕淋淋地扯回去,江嶼的手攬過他後頸,反而把他往前帶了一寸。
這次是真正的吻,雖然毫無技巧可言。
他閉上眼睛。
也許終有一日,“我們”兩人也將分手,各奔前程。但此時此刻,吻是一種有力的手段甚至鎖扣。沒有利用價值比江嶼更強更明顯的角色了。純粹的利益最大化,何樂而不為?
這或許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悲哀。
沒有人比任映真自己更清楚,他從未能愛上過什麼人。所以至今為止,他無法捉摸能讓自己心動的對象到底會是男是女,性格如何……他也不需要這樣的一個存在。
心跳、情緒,蜷縮的指尖,順從的姿態……全都可以是假的。隻有那些絲線永遠清晰明了,從不會對他說謊。
江嶼在他這裡,同樣是一張“安全牌”。一個應答就能把他留在這裡,一個吻就算承諾。
後頸處的手無聲鬆開,沿著濕滑的脊背線條下滑,按在了他肩胛骨下方、後心口的位置。江嶼微微傾下來,同他額頭相抵:“……我知道你沒有喜歡上我。”
“但我很有耐心……我還是很高興。”他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我會等的。”
“……”任映真舔了下唇角,不知嘗到的是自己還是對方的血。剛才不小心磕到了。他抬起搭在溫泉池邊的手,一串微小透明的珠鏈跌落回水麵。
他輕輕地把江嶼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摘了下來。
……
光影世紀的頒獎典禮紅毯永遠是一片璀璨和喧囂的海洋,閃光燈織成銀色瀑布。《夜不收》劇組的造型師們默契一致,主演們的著裝風格默契互補,又壁壘分明。
鬱漱一襲黑金長裙,她從容致辭,拿下第一個屬於她的影後桂冠。
最佳男配角的提名單出現在巨型熒幕上,狐狸十三和霍硯舟先後出現,會場爆發出格外澎湃的掌聲。
任映真感覺好像與銀幕之眼並無不同。
“——恭喜!”
金色信封展開,有名字被宣布,有榮譽來加冕。他沒有什麼自己一定想說的,劉問樵準備的稿件不會落下任何一個人。
獎杯冰冷、輪廓清晰堅硬。他確信自己說得滴水不漏。
劉問樵從典禮落幕後身上就裝了彈簧似的,像個活力過剩的皮球。他彈射到任映真麵前,眼睛亮得發光:“小真、太棒了!我就知道——”
他滔滔不絕的狂喜就被塞進手裡的獎杯截斷。劉問樵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帶得往下一墜,趕緊死死抱住了獎杯。
“這……?”
“放你辦公室。”任映真說:“劉哥,它也有你的一半。沒有你的話,我不可能拿到它。”
“臭小子,說這種話也沒個鋪墊,嚇我一跳……”說到後半截的時候,劉哥有點變調了,他趕緊低頭伸手,把臉上的那點狼狽揉掉:“等下出去肯定又是一堆鏡頭圍著,你露個麵點完卯早點撤,後麵——”
任映真的思緒卻已飄遠了。
他回複了一堆消息,沒有回任蘭章女士的那個家,而是開車回到了這期節目一開始時獨居的地方。他有一種故事快要結束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