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溫柔依舊:“小真,有些對比並不具備參考價值,也無益於你未來的職業路徑選擇。每個個體都是獨特的,我會為每個人提供最適配其潛能發展的建議。”
“她”隻負責分析、推測,引導他走上某些成功率高的道路,而規避某些成功率低的道路。
AI被創造的核心目的是維護集體的穩定與整體幸福最大化,一個出身敏感政治家族、潛能等級不高、內心可能積壓著不明情緒的孩子,最好還是去做點有利於社會和諧的工作,遠離政治、軍事和任何可能引發權力紛爭和家族介入的領域。
——即便你可能在那方麵具有才能。
在任家的角度,他是無所謂的;在格歐費茵的角度,他應當選“更合適”的。
“謝謝您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這些課程。”
【反正怎麼努力都得不到認可,這種環境下不長出反社會人格才奇怪吧】
【也不儘然,我覺得應該反社會不起來吧,不提任家怎麼樣,目前看來任映真在周家的時間跟他在自己家待著的時間一半對一半啊】
【在謊言構成的世界裡,一個完全透明的人是多麼珍貴的氧氣啊】
從谘詢室出來時,周迢正在門外等著他。
“怎麼樣?”
“一些心理和藝術類的選修課。”
“唔,聽說現在對執業醫師的要求越來越變態了……要精通神經科學、藥理基因表達,還得通過高階共情模擬測試……畢業門檻高得嚇人。”兩人並肩往走廊儘頭走去,周迢語氣裡有對他盲目的信心:“不過我覺得你要學這個的話,肯定沒問題。”
“嗯。”任映真隨口應付過去,點開終端上彈出的班級活動通知。
“這個穹頂觀測活動我已經替你拒絕掉了。”周迢說。
他頓住腳步。
“我猜你肯定不想去,我還沒有猜錯過。難得早放學,人造天體還沒完全熄滅,我們隨便走走,聊聊天?”
“……你好像才有讀心的異能。”
有社會學研究指出,人類平均一天要說1.08個謊言。
任映真每一個都看得見。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過坦誠和複雜,每個彆人對他心口不一的瞬間都殘酷地紮進視野,而他知道自己無權要求任何人彆對自己說謊,隻有跟周迢待在一塊的時候,他能稍稍好受些。
“映真,”周迢用手肘碰他,“說真的、你有沒有考慮過離家出走?”
任映真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又來這套了是嗎”。
“你總是因為家裡的事情悶悶不樂的,如果你真想離家出走的話,我支持你,咱倆可以一起浪跡天涯!”周迢立刻開始給他畫藍圖,好大的餅,還有點硌牙:“我們可以去自由星域,那邊很多星球都沒開發,風景一絕!”
“哈哈,”任映真乾笑一聲,“彆說胡話了。叔叔阿姨得多傷心。”
“才不會呢。”周迢說:“他們倆說不定還樂得清靜,而且又不是不聯係了,我們可以給他們寄旅行明信片!現在星際運輸多快啊,活體送達都還活蹦亂跳的!”
“這聽起來不太像離家出走啊。”任映真誠懇地說。
“那像什麼?”
“養成類小遊戲。”
升入初中後,他們依然在同一個班級。
全麵培養學生人文素養、團隊協作與公眾表現力……文藝彙演……抓取到關鍵詞後,任映真收起了所謂宣傳“全人教育理念”的信息彈窗。
這也算是為學園祭的預熱,同年級的幾個班聯合起來,選定排演地球文明時代流傳下來的故事改編為舞台劇,劇名叫《夜鶯與玫瑰》。他被分配在後台組,負責舞台燈光和簡易全息投影的調度。
就在他靜靜摸魚時,舞台上的排練進程卡在了“夜鶯”這個角色上。
“不,我要那種交織著極致的痛苦和超然的快樂的感覺,這太誇張了……”
“這哭哭啼啼的調子打動不了觀眾!”
“你是為愛獻身啊!要那種心甘情願的毀滅美!”
被戲劇老師吵得頭疼的任映真合上了周迢借給他的紙質書。冒險小說這種東西最討厭讀到關鍵橋段的時候被打斷了。
“任映真。”戲劇老師見他抬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這片陰影裡,點到他的名字:“你來試試?”
任映真指了指自己的臉,沒說話,但疑問昭然若揭。
【我?我嗎?】
【好好笑,珍惜這種表情的A07……】
“最後對著紅玫瑰樹獨白的劇情,來。”同學們把劇本遞給他,被任映真還了回去,聽了這麼多遍,他對夜鶯的台詞已經倒背如流了。
舞台中央臨時標記的位置站上了最後一個人。
光打下來,他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日常裡看慣了這張臉,其實這個人的那種“漂亮”模糊了性彆的界限。往日深黑的眼睛在強光下竟然也有種琉璃質感,就像一雙隻有心思純淨的小鳥才會有的那種眼睛。
“給我一朵紅玫瑰吧,”夜鶯請求道,“我會為你唱我最動聽的歌。”這隻鳥的聲音婉轉悅耳,叫人不忍心拒絕。
但玫瑰樹還是搖了搖頭。
“我的玫瑰是紅色的……暴風吹斷了我的枝乾,我今年已經不能再開花了。”
夜鶯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好像真有這麼一隻小鳥因最後的希望落空而耷下腦袋。他等待那無聲的失落蔓延,“我隻想要一朵紅玫瑰。”
那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卻能讓每個人都聽清,敲在他們的心弦上。
帶著孩童式的固執,夜鶯絕望地重複道:“隻要一朵紅玫瑰。”
“那方法太恐怖了,”玫瑰樹遲疑道,“我不敢輕易對你說。”
“告訴我吧,”夜鶯立刻接道,孩子氣的勇敢,“我不怕。”
“你會因此丟了性命的。”
玫瑰樹給出了最終的警告,然後緩緩道出那個殘酷的儀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