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重心長,帶著真正的關切:“兄弟,聽大哥一句勸。咱們在敵後這麼多年,攢下的家底,足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那些浮財,該變現的變現,該轉移的轉移。至於這些帶不走的、太顯眼的產業,找個合適的時機,‘主動’配合,交給他們去爭、去搶!”
“兄弟,你手裡現在是有槍有人有錢,還有我們經營的關係網和生意,這才是你真正的根基。隻要人沒事,隻要暗地裡的財路不斷,將來無論時局怎麼變,你都有立足之地!”
吳敬中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神情寥落:“黨國,已經不是當年的黨國了。正麵戰場一敗塗地,後方卻還在醉生夢死,爭權奪利。我看著心寒呐!有時候想想,我們在這裡拚死拚活,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為了把這大好河山,交給這麼一幫蛀蟲嗎?”
他擺了擺手,仿佛要驅散這令人沮喪的思緒,重新聚焦於龍二的安危:“不說這些了。總之,兄弟,保全自己為上。戴老板的命令,我們麵上要做,但要懂得分寸,懂得急流勇退。千萬彆把自己陷進去,成了彆人棋盤上的棄子。”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龍二看著吳敬中那雙充滿了真誠擔憂和無奈的眼睛,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知道,吳敬中這番話,是真正把他當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是在這汙濁泥潭中,難得的一點真心。
他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粗茶,仰頭一飲而儘,仿佛飲下的不是茶水,而是這亂世的苦澀與無奈。
放下茶碗,龍二臉上露出了平和而堅定的笑容:“大哥,你的心意,兄弟明白了。謝謝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說道:“大哥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該舍的,我會舍。該保的,我也會儘力去保。這津塘的水再渾,咱們兄弟聯手,總還能蹚出一條路來。將來,無論是我,還是大哥你,都得有一條穩穩當當的退路。”
吳敬中也站了起來,走到龍二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
津塘碼頭,日本軍船前。
一場低調卻規格不低的送行儀式正在舉行。
藤田一身將官常服,臉上是刻意維持的威嚴,但眼底深處那抹急於逃離的倉促,瞞不過龍二這等明眼人。
佐藤站在藤田側後方,神色複雜,既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他的家人已在OSS安排下秘密轉移,如今他是“候鳥”,隻待隨藤田回國後,執行新的任務。
“鈴木君,津塘,就拜托你了!”藤田用力拍了拍新任憲兵隊長鈴木健太的肩膀,語氣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你是我的老部下,我信得過你的忠誠和能力。務必維持好津塘的秩序,確保皇軍利益,直至最後時刻!”
鈴木健太“啪”地一個立正,低頭應道:“嘿!請藤田長官放心!鈴木必當竭儘全力,不負重托!”他身姿挺拔,麵容剛毅,看上去像極了帝國軍人的楷模。
然而,站在一旁含笑不語的龍二,卻敏銳地捕捉到鈴木健太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
龍二上前一步,臉上是無可挑剔的謙恭與惋惜:“藤田長官,佐藤君,此番一彆,不知何日再能聆聽教誨。津塘有鈴木隊長坐鎮,定能安然無恙,龍某也定當全力輔佐鈴木隊長,維持地方。”他說話間,目光與鈴木有一瞬的交彙,彼此心照不宣。
藤田對龍二的“識趣”很是滿意,又叮囑了鈴木幾句,無非是“精誠團結”、“共克時艱”之類的套話,便在衛兵的護衛下,與佐藤一同登上了離港的運輸艦。
船隻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最終消失在渤海灣的薄霧之中。
送行人群散去,碼頭上隻剩下龍二和鈴木健太,以及他們各自的心腹。
剛才還站得筆直的鈴木,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幾分,他掏出一支香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望著空蕩蕩的海麵,嗤笑一聲,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竭儘全力?直至最後?哼……龍桑,你說,我們是不是都被拋棄了?”
龍二沒有接話,隻是示意阿虎將準備好的一個精致食盒提了過來。“鈴木隊長一路辛苦,碼頭風大,我已備下薄酒,為隊長接風洗塵,還請賞光。”
鈴木瞥了一眼那食盒,沒有拒絕,隨意地揮揮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