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孔令侃的“拜帖”到了。
一封赴宴的邀請,明晃晃地擺在“通達”公司的經理辦公桌上。
燙金的字跡,透著不容拒絕的居高臨下。
地點在孔家南岸的彆墅,“孔寓”。
名義冠冕堂皇——“商討戰時物資合作,支援抗戰大業”。
張麗芳知道,這宴席,是為她一人擺下的鴻門宴。
她為自己選了一副裝扮。
一套料子上乘的暗紋旗袍,款式保守,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將所有風情都收斂起來。
配飾隻用了一對最簡單的珍珠耳釘。
那溫潤的光澤,恰好藏起眼底的所有鋒芒,隻餘溫潤,不見殺機。
她很清楚,在餓狼環伺的牌桌上,任何多餘的美貌和奢華,都會被當成可以撕咬的弱點。
不失禮,不張揚。
渝城南山“孔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可這片光明之下,連仆役的腳步都輕得沒有聲音,更顯出此地的規矩森嚴與無形壓抑。
宴席設在小廳,一張小小的圓桌。
作陪的,隻有財政部的王司長和經濟部的那位李參事。
一個專為她打造的核心圍獵圈。
孔令侃三十出頭,穿著考究的英倫三件套西裝,油亮的分頭像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他臉上掛著笑,一種與生俱來的、俯視眾生的笑。
“張經理,久仰大名!果然是女中豪傑!”
他舉杯,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老友。
可他的目光沒有溫度,像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估算著它的價值,盤算著該從何處下刀。
“孔先生過獎。”
張麗芳含笑舉杯,紅唇隻在杯沿淺淺一碰,姿態優雅,滴水不漏。
“都是各位高朋的關愛,小女子有口飯吃罷了。”
幾句場麵上的寒暄過後,孔令侃的耐心耗儘。
他直奔主題。
“張經理是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
他用銀筷夾起一片冬筍,動作慢條斯理,放進嘴裡,連咀嚼的姿態都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
“抗戰進入反攻階段,物資調配,關乎國運。白糖,是民生,更是戰略儲備。”
他放下筷子,話鋒陡然轉厲。
壓力,撲麵而來。
“不過,我聽說海路不太平,運量也受限。這麼重要的物資,由一家民營公司經營,難免惹人閒話,不利於國家統籌。”
王司長立刻湊了上來,諂媚的嘴臉清晰無比:“是啊張經理。部裡正在醞釀新的《重要戰略物資管製辦法》,像白糖、藥品、油料這些,很可能要搞‘特許專營’。”
一旁的李參事撚著胡須,皮笑肉不笑,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孔先生高瞻遠矚,有意整合資源,建立一條更高效、更安全的‘白糖專輸通道’。如果‘通達’願意合作,以孔家的聲望人脈,加上你們的渠道,豈不是兩全其美?”
一唱一和,天衣無縫。
所謂的“合作”,就是要“通達”交出血管,獻上心臟,最後連骨頭渣子都被他們吞得乾乾淨淨。
張麗芳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動搖。
但握著酒杯的指尖,卻感到一股涼意順著玻璃,鑽心刺骨。
她放下筷子,聲音裡透著十二分的誠懇,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孔先生,兩位長官,為國分憂,麗芳義不容辭。”
“隻是……‘通達’這條線,背景有些複雜。”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孔令侃那張虛偽的笑臉,一字一句道:
“這生意是美國領事館的商務副參讚,安德森先生,親自交到我手上看管的。”
她刻意加重了“看管”二字。
“貨源、運輸、碼頭,環節眾多,牽扯到南洋的僑商、海上的朋友,甚至……一些不方便上台麵的江湖關係。”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這池水,深不見底,你孔家未必是真龍。
“而且,如今海路風險極高,美國人的檢查也嚴苛得不近人情。我們每次出貨,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搏命。”
“利潤看著厚,可填進去的成本和人情,更是個無底洞。”
“若是納入官方渠道,這其中的關節打點、風險承擔,賬恐怕就不好算了。”
這盤生意,有無數見不得光的灰色成本。
你孔家想插手,能不能擺平那些水下的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