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紡織廠的背後,是行政院秘書長徐勇昌的小舅子,對吧?”
“這兩年,他們借著‘戰時實業基金’這塊金字招牌,倒賣了多少日偽時期的資產?單是去年從津塘運走的那批無縫鋼管,轉手就賺了十倍。”
“這些爛賬,戴老板心裡門兒清,隻是礙於行政院的麵子,一直沒動而已。”
吳敬中沒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空蕩的書房裡回響。
“你……你是故意讓馬奎去咬徐勇昌的人?”他的嗓音艱澀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不是咬,是掀。”
龍二糾正他。
“掀桌子。”
“馬奎這種隻認死理的莽夫,最適合乾這種臟活。他隻要抓到一點證據,就會往死裡查。行政院想捂蓋子,就必然會反撲。”
“到那時,戴老板就有理由出手了。”
“——不是我們軍統要找行政院的麻煩,是他們行政院的人貪贓枉法,還敢阻撓黨國調查!”
“那馬奎呢?”吳敬中艱難地問,“他會是什麼下場?”
“最嚴重的,當棄子。不過我猜不會。”
“戴老板急於在戰後秩序中立威,正愁抓不到行政院的把柄。現在實證遞到他手上了。”
“毛人鳳和鄭介民雖然上躥下跳,想上位,但根基未穩,毛人鳳保不住馬奎。鄭介民落井下石也好看熱鬨也好,戴老板正好借此敲打毛人鳳不安分的手下,毛人鳳就隻能緊緊跟隨戴老板,又能賣行政院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吳敬中徹底沉默了。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龍二布下的,根本不是一個隻針對馬奎的陷阱。
這是一個將馬奎、毛人鳳、徐勇昌,甚至戴老板與整個行政院的關係都網羅進去的巨大棋盤!
“那我們……”吳敬中的聲音裡透著恐懼。
“我們看戲。”
龍二緩緩說道。
“大哥,客客氣氣地接待行政院的人。態度要好,但立場要硬。”
“就說軍統依法辦案,證據確鑿。把皮球踢回重慶,踢給戴老板。”
“至於馬奎……”
龍二的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靜,不見一絲波瀾,卻能凍徹骨髓。
“讓他繼續查,查得越深越好。”
“他查出來的所有東西,讓他直接越級上報給戴老板,不要經過你的手。”
吳敬中瞬間懂了。
這是要把馬奎當成一把最鋒利的刀,捅向最該捅的地方。
“我明白了。”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兄弟,還是你看得遠。”
吳敬中離開後,龍二走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的夜色。
阿豹的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二爺,馬奎那邊,需要再添一把火嗎?”
“不必。”龍二搖頭,“火已經夠旺了。”
“現在要做的,是讓行政院的人,明天能‘順利’地從馬奎手裡接管案子。”
“然後……讓他們發現一些‘意外’的東西。”
“意外?”阿豹不解。
“比如,一本周世昌私下記錄的賬本。”
龍二轉過身,眼瞳漆黑,不映任何光亮。
“賬本裡,詳細記著每一筆‘特殊款項’的去向,最終都指向了幾個行政院高官的海外賬戶。”
“這本賬,要做舊,要有塗改,要留下幾處看似不經意的破綻,讓聰明人一眼就看出是偽造的。但偽造的手法,又要精妙到像是內部人留下的後手。”
阿豹的眼睛亮了:“嫁禍給……林曼卿?”
“就是她。”龍二肯定地回答。
“那個女人不簡單。以前仗著孔家的勢,搶了我們不少生意。今晚在馬奎麵前,她又太鎮定了,看來是找到了新靠山。”
“把賬本做成是她為了自保,偷偷留下的保命符。行政院的人一旦發現,第一個念頭,就是滅口。”
“而馬奎,則會拚死保護他眼裡的‘人證’和‘物證’。”
“他們兩方,誰死了我們都不心疼。無論馬奎是輸是贏,林曼卿夫婦都必死無疑。戴老板能吃到肉,我們也能鬆口氣。”
阿豹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這計策,一環扣一環,毒辣至極。
“那……林曼卿和周世昌死後,他們的產業……”
“他們的死活,與我們無關。他的產業我們也不拿,讓戴老板和行政院的秘書幫扯皮去。”
龍二的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談論兩隻螞蟻的生死。
“重要的是,行政院一旦動手滅口,就坐實了他們做賊心虛。”
“而馬奎拚死護證的行為,則會將這件事徹底鬨大。”
“到那時,就不是一個華盛紡織廠的案子,而是行政院高官集體腐敗、濫用職權、甚至謀殺證人的驚天大案。”
“我們站遠點,彆讓血濺到身上。”
他走回書桌前。
從一遝文件中,抽出幾頁。
遞給阿豹。
“把這個,通過我們的渠道,悄悄送到監察院於院長手上。”
“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阿豹接過資料,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津塘華盛案,行政院集體貪瀆的一部分真實資料。
“二爺,您這是要……”
“把水徹底攪渾。”
龍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冷鐵落盤。
“請更多的人入局,我們才能藏得更深,悶聲發財。”
“監察院那幫人,盯著徐勇昌的秘書幫不是一天兩天了,一直苦於沒有實證。”
“現在,我們把引子遞過去。”
阿豹心臟狂跳,躬身退下。
一場即將席卷黨國最高權力中樞的風暴,正在這座港口城市悄然醞釀。
而馬奎,那個一門心思想要立功上位的莽夫,正站在風暴的絕對中心。
他對牽扯進去多少人,一無所知。
甚至還在幻想著,自己即將迎風而起,青雲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