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餘家老宅。
一家三代四人,正在攤牌。
黃昏的餘暉透過古樸的窗欞,斜斜地灑進客廳,在暗紅色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卻驅不散室內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空氣。
茶幾上,那份由李玨律師出具的調查報告無聲地攤開著,白紙黑字,冰冷而確鑿。
餘誌超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餘慶。
他剛剛將所有的證據、所有的質問,連同積壓多年的憤懣與失望,儘數傾瀉而出。
令人意外的是,餘慶老爺子並沒有預想中的否認或震怒。
老人斑駁的手掌緩緩摩挲著光滑的紫砂壺,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兒子,最後落在窗外那株蒼老的臘梅上,仿佛在看一段遙遠而疲憊的往事。
良久,他深深地、緩慢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歲月沉澱下的無儘重量。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像一架老舊的風箱,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誌超,”他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倦意,“你說的……我都知道。”
這句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讓餘誌超瞬間僵住,連一旁的餘夏也微微睜大了眼睛。餘誌濤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老人沒有看他們,依舊望著窗外,徐徐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耗儘了力氣:
“我這個老頭子,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誌濤做的那些事,我多少是知道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量,也似乎在回憶那段煎熬的時光:“那時候,看著你們兄弟倆,一個在燕城覺得委屈,一個在江城覺得不公,矛盾越積越深,話越說越絕……我心裡怕啊。”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沉重地落在餘誌超臉上:“我怕榮盛還沒等到外人來打,就先從裡麵垮了。我怕我們這個家,散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勸過,罵過,可你們誰真正聽進去過?
“我一個老頭子,除了這點早就過時了的威望,還能有什麼辦法?”
“我能怎麼辦?”他像是在問兒子,又像是在問自己,語氣裡充滿了無力感,“把誌濤做的事全都抖落出來,送他去吃官司?
“然後看著榮盛聲譽掃地,看著我們家成為全城的笑柄?看著你們兄弟徹底反目成仇?”
他緩緩搖頭,花白的頭發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脆弱:“我做不到。我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所以,我就想,那就讓我這個老家夥來扛著吧。
“我裝作不知道,裝作糊塗,至少……至少這個家表麵上還能維持下去,榮盛還能正常運轉。
“所有的怨氣、所有的不是,都衝著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來就好了。”
老人說完,微微闔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剛才那番話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
夕陽最後的光線勾勒出他臉上深刻的皺紋,那裡麵寫滿了一個老人麵對家族裂痕時的無奈、掙紮與那份沉重卻可能用錯了方式的愛。
客廳裡一片死寂。